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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5日 星期三

揣測幾條匈奴語的聲律

2020年11月25日撰稿
尚待校補
匈奴語的聲律,目前我個人推測,可能有如下幾條規則。

一、*tr->*dr-/*t- 聲律
繼受:*tr-(統一匈奴語)> *dr-(南匈奴語)
借詞:*tr-(統一匈奴語)> *t-(突厥/回紇/蒙古語)
*tr->*dr-/*t- 聲律:「起首子音在早期為*tr-,到了後期有在南方(華北地區)變化為*dr-、在北方(塞北)變化為*t-的現象。」

我於〈天字的匈奴語發音(附:單于的字義蠡測)〉文內,曾經整理過「天」字在北族語言中的繼受或借用情形:
(1)統一匈奴語:rtraːŋril(漢朝),可能最前面的r輔音或可去除而作traːŋril
(2)南匈奴語:draːŋril(晉朝)
(3)突厥語:täŋri、tängri、tärim(唐朝),隋唐之際的文獻對音作ḍraŋril
(4)回紇語:tängridä(唐朝),唐中後期文獻對音作:登里邏/囉
(5)蒙古語:tängri(金朝以降),現代漢語常見譯作:騰格里

可以明顯看出,在匈奴語本民族的繼受關係中,前後期有1條聲律:
(1-1)*tr-(統一匈奴語,漢朝,塞北)> *dr-(南匈奴語,晉朝,華北)
這條聲律所反映的變化,約莫是發生在早期匈奴語的南部方言中。
例子就是「天」字:
*traːŋril(統一匈奴語)> *draːŋril(南匈奴語)

另外,在匈奴語借至其他北族語言時,內外之間(同時也有前後時序)則有1條聲律:
(1-2)*tr-(統一匈奴語,塞北)> *t-(突厥/回紇/蒙古語,塞北)
例子一樣是「天」字,語音變化則是:
*traːŋril(統一匈奴語) = *täŋri(l)(突厥/回紇/蒙古語)

二、*( )d( )->( )t( )- 聲律
繼受:*(i)d(i)-(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西遷匈奴語)
借詞:*(i)d(i)-(古匈奴語/狄語)>?(統一匈奴語)>*(a/i)t(i/u/o)-(突厥語)
*( )d( )->( )t( )- 聲律:「字詞首起元音省略之規則中,為兩個母音所夾的子音,有由前期的d轉換為後期的t之現象。」此聲律有可能會干擾到該子音的前母音跟後母音,不見得能維持住原本i母音的型態,而有可能被干擾為別的母音如a、u或o。

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裡已初步抄錄「大河」1字在北族語言中的相關資料,此處再進一步清理一下其繼受或借用情形:
(1)*(i)dilk(*idilk:有易氏,商代古匈奴語,河北 / *dilk:狄族,春秋狄語,華北)
(2)*(a)til或*(i)til(Atil/Itil:阿得水,唐代突厥語,西域)
(3)*(i)Turk(Turk:突厥,唐代突厥語,塞北)

茲再假設Hun王阿提拉(Atilla)的名字也是衍生自「大河」1字,追加進去的話:
(4)*Atil(la):(Atilla:阿提拉,西遷北匈奴語,東歐)

則可以明白得出,在匈奴語本民族的繼受關係中,前後期尚別有1條聲律:
(2-1)(i)d(i)-(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西遷匈奴語)
其例「河」字:
*(i)dilk(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l(la)(西遷匈奴語)

從匈奴語借入其他北族語言時,此聲律於內(前)、外(後)之間的變化亦是相同的,一樣為:
(2-2)(i)d(i)-(古匈奴語/狄語)>?(統一匈奴語)>(a/i)t(i/u)-(突厥語)
同樣舉「河」字為例:
*(i)dilk(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 Atil/Itil阿得水/Turk突厥族名/Tola河(突厥語)

限於匈奴字的資料太少,以上的聲律僅屬極初步的臆測。未來倘能研究得到更多的匈奴字,合當再行追加比對。

2020年11月24日 星期二

【筆記】西元544年Kardost主教曾以匈奴語著述1本

2020年11月24日筆記
統一匈奴語由於缺乏直接的第一手寫本文獻,僅剩下異民族的對音資料,以及本民族後繼混血部落的後期語音,使得現代的人們極難還原統一匈奴語。不過今天看書找到一條資料,如果能設法在歐洲的某個地窖中發現一部西元544年的古書,則或許問題可以解開一半。

耿世民《內亞文史論集》,2015年4月,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ISBN:9787566009517第143葉:「從6世紀20年代起這個位於黑海北岸的匈 ─ 布勒加爾(即Onogur)國在拜占庭政治中曾起過很大的作用。為此拜占庭的傳教士很快就出現在那裡。通過其中之一的卡爾多斯特(Kardost)主教我們得知他在學習7年匈語後用匈語寫了一部書,該書在7年後即在544年完成。

可知在西元544年,羅馬人Kardost主教寫了一本Hun-Onogur語體的書籍。Hun-Onogur語大抵為北匈奴語和古斯語的混合語言,如果將統一匈奴語視為早期匈奴語,那麼Hun-Onogur語則可視為中期匈奴語的西部方言。只是這本匈奴語的第一手著作何在?倒是令人傷腦筋。只能祈禱明天。

2020年7月12日 星期日

莫何考(7):冒頓單于名號音義再蠡

系列文123456、[7]、89

2020年07月12日撰稿
莫何考(3):冒頓單于名號音義蠡測〉已探討「冒頓」官號的匈奴音、義,分別如下:
(1)匈奴語(上古)發音擬構:*bʱug(h)tun
(2)匈奴語字義:神聖
適來仔細翻閱史著,竊以為前述分析尚有未盡之處,以下試進一步補充之。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218葉提到了突厥字「暾欲谷」和鮮卑字「吐谷渾」這2個看似不同的音譯名稱(唐代漢語對音),實際為同一個北族詞,該詞由2個北族字所組成。該北族詞的原音,見同書:
(1-1)鮮卑語「吐谷渾」
第218葉:吐(ton) + 谷渾(yuquq),或吐谷渾(Toñuquq)
(1-2)突厥語「暾欲谷」
第216葉:暾(ton) + 欲谷(juquq),或第218葉:暾欲谷(Toñuquq)
另外,突厥語有另外一個意義不同的名稱「統葉護」
(2)突厥語「統葉護」
第217葉:統(Ton) + 葉護(Yabgo),此乃吐蕃文獻的對音

可以看出,前述兩組北族詞,明顯共享了第一個字「ton」,至於第2個字則分別選用了各別不同的字。無論是鮮卑人還是突厥人,雙方所共用的字「ton」,其意思可參: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第216葉:「麻赫穆德‧喀什噶里(Mahmud Kashgari)的《突厥語大辭典》(Dīwān Luɤāt at-Turk)有關第一個兒、女的詞組中,ton是表示“第一個”、“頭生”意思的單詞。克勞森(Sir Gerard Clauson)《十三世紀以前突厥語語源辭典》(An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Pre-Thirteenth-Century Turkish),收有tu:n一詞,指出西北阿爾泰地區的突厥系民族語言中保存了這個單詞,婦女的第一個丈夫被稱為tu:n beg。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暾欲谷的暾(ton)就可以這樣在突厥語中尋找語源。Denis Sinor早就指出,古突厥碑銘中的一些詞匯,特別是與姓名、官職及名號有關的重要詞匯,並不來源於突厥語。」

羅新先生對於唐代鮮卑語ton(吐)、唐代突厥語ton(暾)的字義,能否直接比定為13世紀突厥語tu:n(第一個、頭生),略持保留態度。惟靜案,此字顯可再向上比對匈奴語,以及向後比對布加勒爾語和土耳其語:
(1)統一匈奴語「冒頓」
*bʱug(h)tun,拆解為*bʱug(h)(冒)+*tun(頓)
(2)西徙北族,布加勒爾語「冒頓」
vichtun<*bichtun<*bʱug(h) + *tun(布加勒爾<北匈奴<統一匈奴)
(3)西徙北族,土耳其語「冒頓」
mete(土耳其)<tu:n/ton(突厥)<*bʱug(h) + *tun(統一匈奴)

如此,則能夠推定唐代鮮卑語ton(吐)、唐代突厥語ton(暾)的語源為統一匈奴語的tun(頓),該字的意思當即13世紀突厥語的意思「第一個、頭生」。准而得重新校正〈單于考(4):淳維本義蠡測〉乙文中對於匈奴行國元首頭銜「冒頓單于」音、義之理解:
(1)匈奴語「冒頓單于」為4個字的組合:*bʱug(h) + *tun + *djar + *ɢʷa
(2)前2個字為「官號」,表現了冒頓其個人的優良品質:神聖且第一。
這2個匈奴字的字音和字義分別為:
*bʱug(h) (神聖)+ *tun(第一、頭生)
(3)後2個字為「官稱」,表示擔任匈奴行國元首的職務,漢代漢語的對音字為「單于」,上古三代漢語的對音字為「淳維」。
這2個匈奴字的字音和字義分別為:
*djar(眾多) + *ɢʷa (四方),漢代<*djur(眾多) + *ɢʷi(四方),三代

另外,北族字ton(意思是:第一、頭生)在北族各族之間的繼受關係,也得整理如次:
(1)統一匈奴語:*tun
(2)唐代鮮卑語:ton
(3)唐代突厥語:ton
(4)13世紀突厥語:tu:n
(5)15、16世紀的布加勒爾語:*Bichtun的後半段「*tun」
(6)20世紀的現代土耳其語:mete的後半段「te」

上述推定,容或「冒頓單于」的本誼歟?

2020年6月4日 星期四

達延考(3):再探「塔陽、達延」官號的發音

系列文《12、[3]》

2020年06月04日撰稿
乃蠻部君主塔陽汗的官號「塔陽」在《蒙古秘史》中的發音為「Tayang Khan」,語出: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聯經,1979年12月初版,2006年5月初版3刷,ISBN:9789570808421)第193葉註1。再查《蒙古秘史》又名《元朝秘史》,其成書年代據《蒙古秘史校勘本》上冊(校勘者:額爾登泰、烏雲達赉,2006年8月,內蒙古人民出版社,ISBN:9787204083695)第3葉:「《元朝秘史》自明代洪武年間成書問世以來,已經六百多年了,但明版《秘史》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現存的三種版本都不是明代的原版本,而是以明版為藍本,經許多人互相輾轉影抄下來的不同抄本的翻版。」故《蒙古秘史》所載塔陽汗(Tayang Khan)發音,為洪武年間(西元1368年~1398年)追記1206年成吉思汗斡難河源建國以前的蒙古舊語,利用漢字進行特殊標音。可知塔陽官號的發音,至遲在13世紀中葉,從蒙古本土流傳到明朝境內的紀錄為*tayang。

在拉施特《史集》(又名《集史》)記錄塔陽汗的官號更見詳盡,全部的官號為「nārqīš-tāyānk」,這實際上應係2個字所組成的複合詞組,第1個字是nārqīš(納兒乞失),第2個字則是tāyānk(太陽/塔陽),參:拉施特(主編)、余大鈞、周建奇(譯)《史集》第一卷第一分冊(1997年,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015295)第222葉。同書第6葉~第7葉說明《史集》於伊斯蘭教曆710年(1310-1311年)全部編成,進呈完者都汗御覽,可知塔陽官號的發音在14世紀初葉的伊兒汗國轄下,紀錄作tāyānk。

另〈達延考(2):塔陽汗官號「塔陽」字義考抄〉已轉引各學者考抄《黃史》、《水晶鑒》、《蒙古黃金史譯注》、《阿勒壜汗傳》、《恆河之流》所見達延官號,相關發音包括:Dayan(g)、Dayon、Dayun,相關紀錄的撰寫時代為17世紀,推估通行區域為蒙古、青海、北京等地。

建立了文獻資料的時間序列和地理方位之後,得進一步將「塔陽/達延」該字在蒙古語發展史中的狀態彙製下表:

時代
發音
通行區域
13世紀中葉
tayang
北元、明國
14世紀初葉
tāyānk
伊兒汗國
17世紀
dayan(g)dayondayun
蒙古各地、清國

上表直觀地顯示出蒙古語「全體」一字的語言學歷時性變化,自明初到清代其演變過程概括如下:

(1)西部蒙古的用法:
*tayang(13世紀中葉) > *tayank (14世紀初葉)

(2)東部蒙古的用法:
*tayang(13世紀中葉) > *dayang(?)> *dayan(g) (?) > dayan(g)、dayon、dayun(17世紀)

可以看出蒙古語「全體」的本字最初發音應為*tayang或*tayank,該字擁有字尾輔音g或k,在蒙古人往西擴展的時候仍將此字帶到了伊兒汗國(今之伊朗、伊拉克)境內使用。同樣在蒙古人往東、往南擴展的時候,蒙古本土以及華北、青海等地的人們則將此字的起首輔音由t改成d,並逐漸遺失了字尾的g/k輔音,進而將*dayan的第2音節a元音依方言的不同改念作a、o、u,其中只有第2音節發音作a元音的系統在部分文獻中保留有字尾g輔音。這表示清代蒙古人菁英知道dayang是比較古老、文言、標準的講法,dayan、dayon、dayun則是比較當代、通俗、方言的講法。

*tayang/*tayank和*dayang分別代表了早期和晚期的不同唸法,往西走的蒙古人大致保留了舊腔*tayang/*tayank,留在東方本土的蒙古人則將發音改作*dayang。這兩種唸法的分化很早,大抵在元朝就展開了,用法上的地理分界線很可能是乃蠻部故土,包括乃蠻部故土以西的西域和西方領地仍舊唸作*tayang/*tayank;扣除乃蠻部故土以東的蒙古本部和漢地則改發*dayang的音,並漸漸遺失字尾g輔音,進而連第2音節元音都出現了方言分化。蒙古語「塔陽/達延」官號的發音,試析若斯。

2020年5月30日 星期六

達延考(2):塔陽汗官號「塔陽」字義考抄

系列文《1、[2]、3

2020年05月30日撰稿
道潤梯步氏指出,金代乃蠻部的塔陽汗其官稱「塔陽」之字義為「全體」,該字降至明代蒙古則為「達延」汗的官稱。參:【清】薩囊徹辰(著)、道潤梯步(譯校)《蒙古源流》(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16年3月,ISBN:9787507838626)第282頁,註5:「案"達延"即全體之意,與《秘史》之"塔陽"是同一詞,僅標音所用之漢字不同而已。"達延汗"即全體之汗,亦即天下共主之意,並非"大元"二字之音譯。」

然進行文獻回顧,則可檢得許多反對意見,認為「塔陽」係外來語,為漢語「大王」的蒙古語音譯,如:
(1)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汗號〉(原刊: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1期,p10~p14)第11面:「Dayan來自“大元”,可以從史實和語音學兩個方面來加以證明,而某些蒙文史書的說法是一種俗詞源學的解釋。」
(2)寶音德力根〈達延汗生卒年、即位年及本名考辯〉(原刊:內蒙古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1年11月,第33卷第6期,p1~p9)第7面:「“達延汗”之“達延”是漢語“大元”的音變形式,前引《明孝宗實錄》弘治元年五月乙酉、九月乙丑等條說小王子自稱“大元大可汗”或“大元可汗”以及何夢春奏摺說達延汗“以敵國自居”(明朝的“敵國”就是大元),都足以證明這一點。」
(3)札奇斯欽《蒙古黃金史譯注》(聯經,1979年12月初版、2007年7月初版2刷,ISBN:9789570808414)第262葉註15:「達延‧可汗 蒙古源流說:因欲佔據達延國遂稱為達延可汗。』可知Dayan──『達延』是Dayon──『大元』的訛轉。達延可汗就是大元可汗。……又黃金史下卷自一六二頁第七行起也都作Dayon Khaghan。」
(4)希都日古〈韃靼和大元國號〉(原刊:元史及民族與邊疆研究集刊,2014年 02期,P124 - 133)第124面:「這裡爭議最大的是達延汗的汗號問題。這裡有兩種不同意見,一種觀點認為,達延汗非大」下接第125面:「元汗。與此類似的看法,還有從字形和讀音上否定“達延”即“大元”的。另一種觀點,恰恰相反,達延汗即大元汗。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汗號〉一文,從語源探究和史實分析兩個方面人手, 成功地解決了這個問題。此文認為, 蒙古文史書, 本來達延汗這個名字就有Dayan 與Dayun的兩種不同的寫法。蒙古文史書自從《黃史》( 《沙拉圖濟》) 對Dayan這種常見的寫法做了俗詞源學的解釋以後,隨後薩岡徹辰《蒙古源流》及答哩瑪固什著《金輪千輻》等書均採用此說,把達延汗都理解為君臨一切,或者全體人眾的可汗。而後來這種說法,以致影響了現在的學者。就蒙古文史中的另一種寫法Dayun,H‧塞瑞斯、札奇斯欽、朱風、賈敬顏等學者均主張Dayun較之Dayan更接近於“大元”的讀音原型。實際上,較接近於“大元”的讀音原型的Dayun,受蒙古語元音同化現象的影響又轉為Dayan。筆者完全贊同烏蘭的觀點。至於施密特、符拉基米爾佐夫等把達延汗的Dayan解釋為“全國汗”或“全蒙古汗”;另外道潤梯步所謂“‘ 達延’, 即全體之意,與《秘史》之‘塔陽’是同一詞”,等等,都是錯誤的。顯然, 施密特、符拉基米爾佐夫等的錯誤是因為未能弄清較接近“ 大元”的古音Dayun轉為Dayan的變化,而一味迷信佚名氏著《黃史》(《沙拉圖濟》) 所作的俗詞源學解釋所致。道潤梯步則把達延汗的汗號與《元朝秘史》的乃蠻汗號“塔陽”等同起來,更是站不住腳的錯誤說法。因為據拉施特《史集》記載,乃蠻的塔陽汗號來自於契丹人漢化的稱號漢語“大王”一詞,而並非蒙古語。所以,它與蒙古文史書所載的由Dayun轉音的Dayan這一達延汗汗號的蒙古語詞,“全、普;一切、所有”,根本不是一個詞。更何況對達延汗汗號的蒙古文寫法Dayan一詞的俗詞源學的解釋靠不住呢?」

靜案,前引各段落導出幾個問題:
(1)乃蠻部「塔陽」官號,與明代蒙古「達延」官號,兩者是否為同一個字詞?
(2)乃蠻部之蒙古語「塔陽」其字義為漢語「大王」的單純音譯?抑係北族傳統固有舊詞表示「全體」的意思?
(3)明代蒙古語「達延」其字義為漢語「大元」的單純音譯?抑係北族傳統固有舊詞表示「全體」的意思?

以下試析辨之。

一、乃蠻部「塔陽」官號的發音:
塔陽汗其人,與王汗、札木合、成吉思汗為同時代之人。參: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聯經,1979年12月初版,2006年5月初版3刷,ISBN:9789570808421)第193葉註1:「王汗與亦難察汗同時代,而塔陽汗為亦難察汗之子」。至於「塔陽」官稱的發音,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第193葉註1:「Tayang Khan」。希都日古〈韃靼和大元國號〉第125面:「據拉施特《史集》記載,乃蠻的塔陽汗號來自於契丹人漢化的稱號漢語“大王”一詞,而並非蒙古語。」

在此假設「塔陽(Tayang)」係由漢語「大王」經契丹語借入乃蠻部的外來詞。乃蠻人約屬蒙古化的突厥人,其語言當和金代克烈部、蒙古部的蒙古語會有方言上的差異,但雙方語言大致是相同的──而且縱使蒙古部方言與其他的乃蠻部、克烈部等部方言有所差異,但由於該字發音的紀錄是來自於蒙古部方言後續發展出的蒙古語《蒙古秘史》,我等可以認為「塔陽(Tayang)」字音即為金代蒙古部方言的紀錄,亦等於元代蒙古語的紀錄,畢竟克烈部方言所借漢語音譯詞也會同樣地經由蒙古部方言自身相同的音律規則而變化,進而記錄到《蒙古秘史》中。准此,若「塔陽(Tayang)」之「(y)ang」乃漢語「王」的音譯借字,那麼,自然可以和克烈部「王汗」的頭銜作一比對。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第102葉註42、第166葉註2就「王汗」的發音為「Ong Khan」,由於克烈部王汗的「王(Ong)」官號是金朝以漢語「王」爵所贈,故可確定蒙古語「Ong」就是漢語「王」的對音。

二、明代蒙古「達延」官號的發音:
明代蒙古本名「Batu Möngke(巴圖蒙克)」的小王子繼位為蒙古國(大元)元首後,易名為「達延汗」。其「達延」官號的發音為何?相關各種紀錄可間接參引:
(1)Dayan(17世紀30年代使用):
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第13面:「17世紀30年代已出現了像《黃史》作者那樣不再明白Dayan Qaḥan即“大元汗”的蒙古人」
(2)Dayang(清代使用):
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第14面:「《水晶鑒》中有一段不見於其他蒙文史書的話,讀來很有意思:Toγoḥan Temür Qa-ḥan Dayang─u qaḥan bolǰu saḥuγsan anu γučin ǰurγan ǰil bolbai──妥歡帖睦爾做Dayang汗三十六年。Dayang是Dayan的一種方言讀法。……Dayang似指“大元”;但從其未采用“大元”的清代蒙文寫法Dai Yuwan,而采用了Dayang(Dayan)的寫法來看,也不能不使人考慮到是作者受了《黃史》等俗詞源學解釋的影響」
(3)Dayon(清代使用):
札奇斯欽《蒙古黃金史譯注》第262葉註15:「達延‧可汗 蒙古源流說:因欲佔據達延國遂稱為達延可汗。』可知Dayan──『達延』是Dayon」
(4)Dayun(17世紀初使用):
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第13面:「約成書於17世紀初的《阿勒壜汗傳》中有Dayun yeke ulus──“大元國”的說法,清代成書的《恆河之流》中,達延汗汗號作Dayun Qaḥan」
(5)Dai Yuwan(清代使用):
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第13面~第14面:「清代成書的《恆河之流》中,達延汗汗號作Dayun Qaḥan,下面接著說Dai Yuwan temür moγai ǰil-tei──“生於大元鐵蛇年”;《水晶數珠》則乾脆用“大元”的清代蒙古文寫法Dai Yuwan來記達延汗的汗號。」

此一「達延」官號在清代有4種蒙古語拚寫法,拉丁轉寫後分別為:
Dayan(g)、Dayon、Dayun、Dai Yuwan
在此假設「達延」係由漢語「大元」借入元代蒙古語的外來詞並傳承至明、清蒙古語。准此,若「達延」之「yan(g)、yon、yun、Yuwan」乃漢語「元」的音譯借字,那麼,自然可以元代蒙古語的「Dai ön(大元)」國號作一比對。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第12面:「“大元”的元代蒙古語讀音為Dai ön。」由於元代蒙古人主動選用漢字「元」為其國朝尊號,故可確定蒙古語「ön」就是漢語「元」的對音。

三、「王」與「元」並存的奇怪矛盾
隨著前面2個假設而來的,是一個無法調和的矛盾。既然我們假設了:
(A)蒙古語「塔陽(Tayang)」 = 漢語「大王」
(B)蒙古語「達延(dayan(g)/dayon/dayun/Dai Yuwan)」= 漢語「大元」
不妨再追加第3個假設:
(C)蒙古語「塔陽(Tayang)」 ≠ 蒙古語「達延(dayan(g)/dayon/dayun/Dai Yuwan)」

則能進一步推導得之:

朝代
蒙古語字源待考
蒙古語已確定來自漢語的音譯字
金朝
塔陽
Tay(大)-ang(王)
王汗(汪罕)
     Ong(王) Khan(汗)
元朝

Dai(大) ön (元)
大元
明清
Day(大)-ang(元)
達延


已確認來自漢語音譯字的on(g)和ön,很明顯兩者的發音基本相同,可視作同一個蒙古語字詞;惟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漢字字源「王」和「元」,顯然假設上出現了無從調和的邏輯矛盾。這遂迫使我人必須放棄(A)和(B)的假設,因為那兩個假設的確犯了某種未知的錯誤。

四、金末「塔陽」、明清「達延」為同一個蒙古字,意思是「全體」
到底這個on(g)/ ön的字義和字源,究竟是漢語的「王」?抑「元」?此際最穩妥的辦法是承認上表中出現了很直觀的相似性關係:
(1)塔陽Tayan(g) = 達延dayan(g)/dayon/dayun
(2)王汗Ong Khan之王On(g) ≠ 大元Dai ön之元(ön)
這意味著我們放棄(A)和(B)假設的同時,也應該承認(C)假設的無效性。

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第12面~第13面聲稱從「大元」到「Dayan」有一個音韻學的演變過程,其文云:「下面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解釋Dayan與“大元”在讀音上的差距,……Dayan是蒙文史書中最為常見的寫法,……蒙文史書中另一個較常見的寫法是Dayun,……Dayun較之Dayan更接近於原型“大元”的讀音。“大元”的元代蒙古語讀音為Dai ön。…………在元代以後的蒙文著作中,我們注意到漢語的官稱等專有名詞在譯為蒙古語時,習慣上往往以一個名詞為一個單位,不管是幾個漢字,只譯以一個蒙古字的現象,也就是連寫。……則按照蒙古語的發音和書寫習慣……同時受蒙古語元音和諧規律的制約,Dai ön又自然變成Dayon或Dayun。」簡言之,即:大元>Dai ön>Dayun>Dayan。然而前述「蒙古語元音同化現象」實際上是不合比較語言學邏輯的,因為我們若參考「單于」、「莫何」等北族詞的演變過程,能夠清楚見到北族語言音韻體系其實具有很大的強固性,他們的發音不會隨便亂改。不能夠只單憑一個元音和諧規律,就任意將元音一轉再轉,由ö轉u再轉a。

因為金朝末葉塞北的Ong Khan和Tayang khan是同時代父子輩的人,當時蒙古人可沒時間進行任何的元音變化;Ong/ang那兩個字是共時出現的,不是歷時出現的,沒有給他們任何時間做元音音轉。同樣地,既然已經有了充分的時間,從元朝到清朝,照理說「大元>Dai ön>Dayun>Dayan」演變已然完成,書寫時理應具備同一性,那為何在清代蒙古文書中仍能看到4種「達延(Dayan(g)、Dayon、Dayun、Dai Yuwan)」的拼寫法竝存呢?而且「ö>u>a」元音演變律亦無法圓滿解釋Dayon、Dai Yuwan是如何出現的,以是我人只能認定「ö>u>a」這個規律在蒙古語史上從未發生過,並非史實,僅係一種錯誤的「以論代史」。

也就是說,能夠確定是正確的史實者,只有下面3點:
(1)Dai ön = 大元
(2)Ong Khan = 王 Khan
(3)Tayang = Dayan(g)。且Tayang/Dayan(g)的意思,既不是「元」也不是「王」的對音。Tayang/Dayan(g)其本誼確為「全體」之意。

繼得推估Dai Yuwan亦非由滿語借到蒙古語的,乃蒙古語的本身的舊字──而該舊字是蒙古語從漢語借進並發生過自有的音律變化,該變化的過程於〈達延考(1):達延汗官號「達延」字義考抄〉文內業允證畢,茲不再贅。

2020年5月27日 星期三

達延考(1):達延汗官號「達延」字義考抄

系列文《[1]、23

2020年05月27日撰稿
2020年05月28日校補
達延汗的本名為何?【日本】和田清(著)、潘世憲(譯)《明代蒙古史論集》(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15年6月,ISBN:9787204131532)第344頁~第345頁:「例如,據《漢譯蒙古源流》卷五、六,大意是:
達延汗係博勒呼濟農(Bolkho Jinong)與錫吉爾福晉(Shiker Khatun)之子,號巴圖蒙克(Batu Möngke),甲申年生。其後丁卯(其實是丁亥年之誤)年,上代可汗滿都古勒(Monda-ghul)汗死,其寡婦滿都海徹辰福晉(Mondughai Sechen Khatun)求元室遺裔。庚寅年,與巴圖蒙克結婚。因欲佔據達延國,稱巴圖蒙克為達延汗。」

准之,可知達延汗(小王子)稱汗前,本名Batu Möngke,譯作巴圖蒙克。Batu(巴圖)字義為何?待考。至於Möngke(蒙克)之意思,並非「蒙古」,其字義乃係「永生、永存」。參: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2006年5月初版3刷,聯經,ISBN:9789570808421)第44面註2:「Möngke是永生之意。」或第48面註48:「根據一位蒙古學者Erinchen Kharadaban的說法,Monggol一字是『永生不朽』Möngke與『ghol』二字相拼而成的,其意義為永存之中心。」

巴圖蒙克蒞君位、稱可汗後,將其本名更改為北族最高統治者的新名字,亦即「達延汗(Dayan Khan)」。Khan(汗)的字義為可汗、合罕,乃北族傳統的首領官稱。而其官號Dayan(達延)的意思又是什麼呢?

和田清《明代蒙古史論集》第357頁~第358頁:「北元衰微以後,改稱韃靼可汗之說,只是明人的誤稱。其實蒙古方面仍然自稱蒙古(Möngol),其可汗還稱為大元大可汗。……弘治時期,小王子稱大元大可汗,也不外此。清張穆在《蒙古游牧記》(卷七),裡解釋說:"達延汗明人譯為大元大可汗,大元即達延之訛也。察哈爾世系作跋圖拖克代音汗。"認為大元是達延之訛,這固然是弄顛倒了。察哈爾世系的跋圖拖克代音汗的拖字是個訛字,可能就是巴圖蒙古達延汗的同音異譯。《蒙古源流》(卷五)載滿都海徹辰福晉擁立年幼的達延汗說:"因欲佔據達延國,遂稱達延汗。"因為並沒有一個達延國,所以施密特(Schmidt)德譯本就譯成Der Gesammte Volk(全國),指蒙古大眾即大元國,所稱達延汗就是大元可汗。這和明人所傳相符。據明人的紀錄,達延汗或以歹顏罕、歹顏哈、答言罕等字面出現,這些當然是失去了本義的訛轉。」

前引和田清氏文字,略以:「達延(Dayan)」即「大元」之訛,漢語「大元」音譯借入蒙古語裡形成了Dayan一字,Dayan乃外來語。

惟查:【清】薩囊徹辰(著)、道潤梯步(譯校)《蒙古源流》(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16年3月,ISBN:9787507838626)第282頁,註5:「望其為全國之共主,號達延合罕:沈曾植先生清譯本箋證云:"據此文,欲佔達延國,故稱達延汗。語意則 ’達延 ’正文,逕當依《明史》大元。"……案"達延"即全體之意,與《秘史》之"塔陽"是同一詞,僅標音所用之漢字不同而已。"達延汗"即全體之汗,亦即天下共主之意,並非"大元"二字之音譯。」

靜按,和田清氏、沈曾植氏均將蒙古語「達延(Dayan)」視作漢語「大元」之音譯借詞,實屬誤解。道潤梯步氏指明Dayan乃蒙古語固有之詞彙,漢語音譯為「塔陽」或「塔陽」,其意思是「全體」,德人Schmidt(施密特)譯以德語「Der Gesammte Volk(全國)」允謂至當,令人欽服。

※附抄:
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原刊: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1期,p10~p14)主張「達延(Dayan)」即「大元」,係蒙古語借自漢語的一個外來音譯詞。

以下試析駁之。

(1)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p11:「Dayan來自“大元”,可以從史實和語音學兩個方面來加以證明,而某些蒙文史書的說法是一種俗詞源學的解釋。」p12:「下面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解釋Dayan與“大元”在讀音上的差距,……Dayan是蒙文史書中最為常見的寫法,……蒙文史書中另一個較常見的寫法是Dayun,……Dayun較之Dayan更接近於原型“大元”的讀音。“大元”的元代蒙古語讀音為Dai ön。……在元代以後的蒙文著作中,我們注意到漢語的官稱等專有名詞在譯為蒙古語時,習慣上往往以一個名詞為一個單位,不管是幾個漢字,只譯以一個蒙古字的現象,也就是連寫。例如,“太師”譯為tayiši,“丞相”譯為čingseng、“指揮”譯為ǰiqui、“太夫人”譯為tayibuǰin,等等。按照這樣的慣例,……則按照蒙古語的發音和書寫習慣……同時受蒙古語元音和諧規律的制約,Dai ön又自然變成Dayon或Dayun。類似的例子還有被《蒙古源流》漢譯為“達裕”的一個詞,它的蒙古語原文作Tayu」下接p13「……正像許多人所翻譯的那樣,它的原義是漢語官稱“太尉”。“太尉”的元代讀音為Tai ü,……連寫則最終變成Tayu。」


靜案,表列前引諸字,可發現外來語借詞有一個加上中綴「i」音的規律,為其原則:


漢語本字
蒙語借字
規律
備註
太師
tayiši
tay-i-ši
原則
指揮
ǰiqui
ǰ-i-qui
原則
太夫人
tayibuǰin
tay-i-buǰin
原則
丞相
čingseng
čingseng
例外
大元
Dai ön
Da-i ön
原則
太尉
Tai ü > Tayu
Ta-i ü
原則

(2)烏蘭〈Dayan與“大元”──關於達延汗的稱號〉p13:「Dayun再轉變為Dayan,是受蒙古語元音同化現象影響的結果。第二音節的元音-u-受第一音節元音-a-的影響,同化為與之相同的元音。Dayan後來漸漸更為蒙古人所接受,只是這樣一來,久而久之人們就更不清楚它的原義了。……蒙古語中另有讀作dayan的一個詞,意為“全、普;一切、所有”等。自從《黃史》根據這個詞義對達延汗汗號做了俗詞源學解釋後,清代的《蒙古源流》及《金輪千輻》等蒙文史書沿襲了這一說法。這種俗詞源學的解釋還一直影響到現在的一些學者。在閱讀蒙文史書時,有一種現象值得注意,這就是雖然大約在17世紀30年代已出現了像《黃史》作者那樣不再明白Dayan Qaḥan即“大元汗”的蒙古人,但在與其相近年代或後來的蒙文史書的作者當中,還是有一些人清楚這個關係的。例如約成書於17世紀初的《阿勒壜汗傳》中有Dayun yeke ulus──“大元國”的說法,清代成書的《恆河之流》中,達延汗汗號作Dayun Qaḥan,下面接著說Dai Yuwan temür moγai ǰil-tei──“生於大元」下接p14:「鐵蛇年”;《水晶數珠》則乾脆用“大元”的清代蒙古文寫法Dai Yuwan來記達延汗的汗號。……《水晶鑒》中有一段不見於其他蒙文史書的話,讀來很有意思:Toγoḥan Temür Qa-ḥan Dayang─u qaḥan bolǰu saḥuγsan anu γučin ǰurγan ǰil bolbai──妥歡帖睦爾做Dayang汗三十六年。Dayang是Dayan的一種方言讀法。……Dayang似指“大元”;但從其未采用“大元”的清代蒙文寫法Dai Yuwan,而采用了Dayang(Dayan)的寫法來看,也不能不使人考慮到是作者受了《黃史》等俗詞源學解釋的影響……從蒙文史書的記述汗至今的民間說法的普遍情況來看,Dayun~Dayan(大元)已與dayan(普、一切)相混,並且漸漸被後者所掩蓋。」


靜案,前引(2)顯與前引(1)有嚴重矛盾。烏蘭之說可表解如下:


漢語本字
蒙語借字(元朝~明朝)
蒙語借字(清朝)
大元
Dai ön > Dayun >Dayan
Dai Yuwan
Dayan(g)
Dayun

很顯然該字並非總是維持著「一個字」的態樣,而是有時候維持著「兩個字」的型態。倘將Dayan、Dayang、Dayun之間的差異視作方言差異,尚可自圓其說,但比諸Dai Yuwan則無此餘地可存,Dayun 、Dayan是如何音轉為Dai Yuwan的?所謂「第二音節的元音-u-受第一音節元音-a-的影響」之元音和諧規律,又是如何反映到「Dai ön > Dai Yuwan」的過程?「Dai ön > Dai Yuwan」的過程出現的並非元音和諧規律,而是音節分化(由2音節變成3音節)和元音分裂(由1個o元音變成2個u和a元音)的複雜狀況,又該如何解釋其原因?


最合適的辦法,就是捨棄「大元 = Dai ön = Dayan」的假說(烏蘭說),轉向接納「大元 = Dai ön ≠ Dayan = 全體」的假定(道潤說)。改採道潤說的話,是符合外來語借詞添加中綴「i」音規律的。現在,我們將Dai ön和Dayan分開來看,Dai ön這個外來語借詞,他的語音變化如下:


漢語
本字
蒙語借字
(元朝)
蒙語借字
(元→清)
蒙語借字
(清朝)
大元
Da-i ön(單純添加)
*Dai-i ön(複雜添加)
Da-i ön(慢讀)
*Dai-i ön (快讀)> Dai-Yu (w)an

Dai Yuwan

漢語的「大」字本來就帶有類似「i」的韻,借入蒙古語時,蒙古人可以沿用「大」字本身的類「i」韻,而音譯為「Da-i」,這會反映在慢慢念「大元」兩個字的時候。若不沿用,而循正常原則添加「i」音時,則音譯為「Dai-i」,這會反映在快讀「大元」兩個字的時候,因為念得快,自然會加入「-i-」的中綴音。而快讀屬於口語用法較為常見,到了晚期書面化之際就很容易寫下「Dai-i ön > Dai Yuwan」的紀錄。

至於dayan、dayang、dayun這個字則為蒙古傳統固有的本族字,意思是「全體」,這三者之間的距離不大,可以接受確係蒙古語內部具共時性的方言差異,而非歷時性的音律變化之產物。

准此,可將Da-i ön(大元,外來語)跟dayan(全體,固有北族詞)作一簡潔整理:
(1)漢語(元代):大元 → 蒙古語(借詞,元代)Dai ön或*Dai i-ön >蒙古語(清代)Dai Yuwan
(2)北族語(?):某字,不詳 > 蒙古語(固有本族詞,清代)Dayan/Dayang/Dayun


這是我個人認為較符史實的推定。

2020年1月28日 星期二

【筆記】「拂菻」一詞的譯進

20200128日撰稿
東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的國名,其原文(Roma)如何透過重重轉譯的過程,成為中世漢語中的「拂菻」?Berthold Laufer《中國伊朗編》,20161112刷,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115537,第283葉:「拂林這個名字的由來,我曾經提到伯希和的新理論,據他說拂林也許是根據RōmRūm……伯希和先從古亞美尼亞語的HromHrōm著手,此字裡的h代表希臘字當頭音r的粗氣音。在某些伊朗方言裡粗氣音是用當頭的元音來標誌:如在帕拉菲語裡是Arūm,在庫爾德語裡是Urum。正如梅葉所說:當頭是hr的古代亞美尼亞字是來自帕提亞語。帕提亞方言把伊朗字當頭的f改成h……這樣說來,粟特人所傳來的Frūm一字,大概在漢語裡就形成了拂林(Fu-linFu-lim)。在我看來這漢語的讀法不是根據Frōm,而是根據FrimFrīmRim必定是Rūm的古代變體字。Rim在目前仍是俄語裡的羅馬的名稱。」第284葉:「在中古波斯語裡有著RīmaRīm一字;我們根據漢語譯音"拂林"Fu-limFu-rim可以有把握地推斷伊朗語(也許帕提亞語)的原字是Frim,中國譯音就是從這字轉寫過來的。」

2020年1月4日 星期六

莫何考(6):尼伯龍根

系列文《12345、[6]、789

2020年01月04日撰稿
2021年11月26日校補
【德國】Klaus Rosen(著)、萬秭蘭(譯),《匈人王阿提拉:席捲歐洲的東方游牧領袖》,2019年7月,北京聯合出版公司,ISBN:9787559631909,第118葉:「沒有文獻提到過盧阿派給好友埃提烏斯的匈人是如何接受阿提拉和布列達的雙王共治的。他們很可能站在王子馬瑪和阿塔卡姆那邊,對新王持反對態度。現在阿提拉和布列達不能損害他們絲毫。埃提烏斯是他們的首領,領到的軍餉讓他們更為獨立。他們也不把自己看做是匈人西進的前鋒。……埃提烏斯帳前門庭若市,很多同樣敵視阿提拉和布列達的民族前來投奔,加入埃提烏斯的軍隊,這些人數量龐大,以至於匈人雙王都不敢提出引渡他們的要求。要是沒有匈人的幫助,埃提烏斯也不可能在435到439年間控制住高盧那三個擾亂帝國的不安定部族:東部的勃艮第人、西北部的巴高德人以及西部和西南部的哥特人。居住在萊茵河中段左岸的勃艮第人在國王龔特爾(Gundichar)的帶領下試圖把勢力範圍擴展到上比利時區域。剛剛被封為貴族的埃提烏斯在435年秋或者436年對其擴張行為進行干預。龔特爾被打敗後不得不求和,但和平沒有維持多久。第二年埃提烏斯手下的匈人再次發起」下接第119葉:「進攻,……這次龔特爾的部族大半被殲滅。依照西班牙編年史作者希達提烏斯(Hydatatius)的說法,共有2萬勃艮第人喪命。5世紀的拉丁文編年史中只有寥寥幾句提到了埃提烏斯與勃艮第人的戰爭。但是這一場"值得紀念的戰爭"(希達提烏斯語)很快就在歌謠和傳說中被神化,並最終進入了尼伯龍根的英雄史詩。埃提烏斯將剩餘的勃艮第人安置在日內瓦湖邊的薩珀迪亞(Sapaudia),作為盟友,他們於451年協助埃提烏斯對抗阿提拉。勃艮第人覬覦比利時的作法或許促使阿莫瑞卡(今布列塔尼大區)的巴高德人擺脫中央政府。……417年,近衛軍長官俄配蘭提烏斯(Exuperantius)又成功收回了叛離的省份。但是435年,獨立運動再掀波瀾,其背後有著盤根錯節的社會、經濟和政治原因。提巴托(Tibatto)是獨立運動的領袖,他可能是一個本地首領,在他獲得領導權後,獨立運動愈演愈烈。埃提烏斯意識到了帝國的危險處境,派他的軍事統帥利托留斯(Litorius)帶領匈人軍隊前往西北部。利托留斯一定打了不少惡仗,因為到437年他才抓住了提巴托和其他首領」

關於前段歷史,對照賴麗琇《德國史》的敘述,可以交代得更清楚。參:賴麗琇《德國史(上)》,2003年11月,五南,ISBN:9571134376743,第121面:「布根地人(Burgunder)……原住於今德國北部奧德河一帶,西元一一一年【靜案,111年】向南遷移至德國西部定居,四二○年則定居於萊茵河中岸。西元四一三年與羅馬帝國結盟,根達哈國王(Gundahar,卒於四三六年)在渥姆斯建國。西羅馬帝國的將軍艾提烏斯Aetius,約三九○年生,於四五四年被謀殺)於西元四三六年聯合匈奴滅掉此帝國,根達哈國王及大部分的布根地人慘遭屠殺。存活的布根地人大約於四四三年以羅馬帝國盟友地位移居法國西南部隆河流域(Rhône)和索恩河流域(Saône)」

埃提烏斯麾下的匈人傭兵奉派前往鎮壓勃艮第人的叛亂,並獲得了勝利。勃艮第人雖然慘敗,惟這場戰事對他們而言依舊極受重視,以至於後世衍生出「尼伯龍根(Nibelungenlied)之歌」的傳奇故事。

靜案,關於日耳曼語的「尼伯龍根(Das Nibelungenlied)」一辭,無疑係源自於勃艮第人436年頃的危厄敗績。再查:Klaus Rosen《匈人王阿提拉:席捲歐洲的東方游牧領袖》第17葉:「尤內皮烏斯必須承認,沒有人能告訴他匈人的起源以及他們此前的活動地帶。……」第18葉:「……在另一個傳說中,匈人被描述為獵人而非牧人,母牛變成了鹿。……某次匈人在米歐提斯湖邊狩獵,他們看到了一頭走入沼澤,在沼澤走走停停的鹿。獵人們跟著這頭鹿,沿著一條當時已淹沒在水下的小路走到了對岸。在那裡,他們見到了哥特人的肥沃土地,……先是只有一小群人」下接第19葉:「掀起同對岸的哥特人的戰爭。接著,整個部落都攻打了過來,戰勝了哥特人並佔領了他們的土地。這個故事的流傳始於歷史學家普利斯庫斯(Priscus),他可能是在阿提拉的宮廷裡聽說這個故事的。……這個故事的傳播還要歸功於在傳說、神話故事和聖徒傳說中很受歡迎的動物主題:它們會突然出現,然後為人類指路。在那些故事中,通常是神將動物派來,而匈人的獵人也將這頭鹿視作神迹。希臘人之所以願意接受這個故事,或許是與匈人的舊名"Nebroi"有關,希臘人很容易會將這個詞和"Nébros"(小鹿)聯繫在一起。」可知日耳曼語「尼伯龍根(Nibelungenlied)」來自於杭(Hun)語的民族自稱「Nebroi」一辭,而且「Nebroi」此字比較古雅;當時的異族人已多半改稱呼他們為「Chioniten」(波斯人的叫法)或「Hun」(羅馬帝國的叫法),用法上是較為新近的字。

杭(Hun)語Nebroi的意思是什麼?其實可以進行簡單的處理,加上一點點區隔符號,即可明白其特徵:(N)e-broi-()
這個杭(Hun)語字就是北族遠古時期所流傳*abrag(h)舊字的變形,兩者間的差異在於:
(1)起首元音a轉為e音,並前綴增加了(N)輔音。
(2)bra音轉為broi,母音的變化可能是為了補充後綴輔音的消失。
(3)後綴g(h)輔音已經消失,該輔音本來慢讀作g(h)音,若快讀則可作k音,不過這是希臘對音Nebroi所表示的狀況。如果是日耳曼語對音(N)i-belun(gen)-lied所表示的狀況,則後綴g(h)輔音仍然保留著並反映在(gen)的部位。

也就是說,杭(Hun)人之中仍然有少數人知道他們自身遠古的傳統族名為*abrag(h),不過當時的杭(Hun)人已將此字的發音略改成*nebrag(h)或*neblog(h)之類的樣子,繼而被古希臘人紀錄作Nebroi、現代日耳曼人紀錄作Nibelungen。至於杭(Hun)人之中的大多數人則已經不記得族名的古老發音形式,而只記得晚近的發音形式*flōŋ(匈)或*lunʔ(允),從而被古希臘人、古羅馬人紀錄作Hunni、被現代英語系論文紀錄作Hun。(攻打古波斯人的匈奴人Χιονivται,則被古希臘人記錄作Chioniten,該字則另起源於另外的一個匈奴字*traːŋ-ril,字義為:天)

參酌舊文〈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併同統整一下相關的比較語言學演變途徑:
(A)古雅的匈奴民族自稱,僅為少數杭(Hun)人所知道:
遠古時期流傳的*abrag(h)>古北狄語*abʱrag(h)>保留起首a元音的系統:古匈奴語*abʱrag(h)>杭(Hun)語*nebrag(h)或*neblog(h) = 羅馬帝國時期古希臘語對音Nebroi > 現代日耳曼語對音Nibelungen
(B)晚近的匈奴民族自稱,乃係大多數杭(Hun)人所熟稔:
遠古時期流傳的*abrag(h)>古北狄語*abʱrag(h)>遺失起首a元音的系統:古匈奴語*flōŋ(西漢時期),推估東漢時期可能受漢語影響亦單音節化而轉作*lon或*hun>杭(Hun)語*flōŋ(推估或轉作*lon,或轉作*hun)= 波斯語對音Chioniten>現代英語對音Hun

前述(A)語音變化路線雖然曲折,乃「尼伯隆根」故事標題的正確字源。尼伯隆根的字源與鹿、牛之類的力量動物並無任何直接聯繫,反倒出自匈奴人的古典國號。是證進據歐俄的杭(Hun)人帝國中尚有人記得自身國族的古雅國號,此一史實可窺伺杭(Hun)人核心部落確係北匈奴的後裔,誠屬的論無疑。

2019年10月13日 星期日

漫談南島語族的流動和漢族的混成

2019年08月29日初記
2019年10月13日備忘
歷史歸歷史,政治歸政治,原本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可以讓生活回歸正常,不必大小諸端通通都泛政治化。但由於兩岸分治的現實與對未來的不安感,使得許多人堅持各自的史觀,爭持不下。當中影響力最大的,就是台獨史觀與統一史觀。這兩派的影響力均甚強大,從民間社會到學術界,都簇擁著大量的信從者。統派史觀認為漢人的祖先都是從華北來的,所以他們的後代自然而然血濃於水,都應該統一。台獨史觀則認為台灣漢人的祖先是南島語族,閩、客族群在清朝、日本時期的台灣大量與台灣原住民族聯姻,導致現代台灣漢人其實是南島語族的基因,而非從華北移入的,所以應該獨立。

很可惜,我個人認為,這兩種史觀都是錯誤的。

由於工作繁忙,又有許多史學課題正同時展開研究,所以最近疏忽了南島語族起源的部分。在此先將心中的一點臆測,暫時記錄下來,作為日後探討的參考。目前我的看法如下:

一、漢人
遠古時期,華夏人群的皇族與文化內核部民,來自伊朗大地上的Guti人(後來形成有虞氏的系統)和Tukri人(後來形成陶寺文化人和土方,夏朝可能與之有關),參〈軸承時代〉與〈陶寺猜想:昜氏古國。華夏人群在商、周時期已大量混血南島語族,因為南島語族在上古大批北上到華東的緣故。華夏人群與南島語族(北支南島人)、北族(諸狄、匈奴)通婚聯姻的結果,在漢代時期最終造就了古代的中原漢人。

中古時期,由於晉室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唐末藩鎮、五代的爭亂,中原漢人紛紛避難,北留的中原漢人聚居在塢堡中自守,與北族、鮮卑等外族混合,形成北方漢人。南下的中原漢人則到江南尋覓新天地,在華南各地與南方各民族(包括南島語族)混居成為南方漢人(包括閩、客民系)。閩、客民系的地著化形成過程中,受到南島語族(南支南島人)的影響頗大,當時這批南島語族是居住在華南沿岸陸域者而非居住在海洋島嶼中的人。其影響所及,20世紀、21世紀閩南語的文讀、白讀2個發音系統,文讀反映的是中原漢語的系統,白讀則可能部分反映的是南島語的系統,參〈【筆記】閩南語發展過程研究資料選摘〉。

近現代時期,大陸的閩、客民系又移民到台灣,荷蘭、清朝、日本治下的南方漢人移入台灣,成為台灣漢人中的本省人。1949年國共戰後,國民黨敗逃臺灣又帶來大批的南方漢人(閩籍比例很高),成為台灣漢人中的外省人。兩者共同構成今天2019年的台灣漢人。無論本、外省人,大約也多少會跟台灣的南島原住民通婚,或者將之同化,因此台灣漢人中應有相當比例又吸收了南島語族的血源。

二、南島語族
今日的現代南島民族是剩下來較純粹的南島語族,主要分布於海洋島嶼區域。其實,古代南島語族的活力也很強勁,活動的範圍不侷限於海上,更是大幅進據過東亞大陸。

遠古時期,因為華南農業爆發,在華南地區起源了南島語族。

商代時期,南島語族已經大舉北上,進入華東地區,混入東夷。這批南島語族的北支群體除了接觸過華夏人群體,也接觸過阿爾泰語言群體(北族、東胡、夫餘…..等族群),主要形成了強勢的馬來語支。

周代時期,由於周人的封建殖民,驅逐了許多非華夏群體。南島語族北支也同受壓迫,開始四散遷移。一大部分南島語族接受周的統治,與華夏人群混合成為中原漢人,轉換了身分認同,用夷變夏(其後代的體質又逐漸分化為南方、北方漢人)。但也有另一大部分南島語族離開華東地區,或是南下退回華南,或是轉進朝鮮、日本、太平洋、台灣、東南亞,這批轉進的馬來語支影響到了其他3個語支的南島文化,產生了一些比較語言學上的共同特徵。參〈南島語族的起源、擴散和遷徙(1)〉。

此後到唐宋時期,不少逗留在華南地區的南島人,轉換了身分認同,成為漢人(南方漢人)或侗臺語各族的人,遺忘了舊的語言。而那些沒有轉換身分認同的南島人,則於中世紀繼續遷徙到海洋島嶼區域,成為印尼人、占婆人、馬來人、台灣原住民、太平洋各族、馬達加斯加人,綿延至今。這部分是我之後將繼續整理資料與研究分析的目標。

三、小結
古代華東、華南的南島語族經歷了混入他族或移民海外的過程。前者(混入漢族、混入侗台、混入朝鮮、混入日本)出現身分轉換,不再自認為是南島系統的族群。後者(移民海外)則按照各自的發展差異,產生了各自的部族認同,有些建立了巨大興盛的帝國,如占婆、室利佛逝、滿者伯夷……等是。

漢族各階段的發展與南島語族都有部分關聯,且強度很大。在上古(華東)、中古(華南沿海)、近現代(台灣),漢人都有過與南島語族混血的過程,所以要硬去利用DNA檢測去區分出漢族與南島語族是不太可能的。

重點就是南島語族是一種「語言學」概念,而DNA基因檢測則是一種「人種學」概念。由於南島語族轉換身分認同為漢族(大量)、侗台語族(大量)、朝鮮人(少量)、日本人(較少數)的時候,會將「南島」血緣帶入新民族而忘記舊語言;反倒是外來群體南島化之後,其基因反而可能是「非南島」的,僅僅語言相同。所以理論上DNA檢測無法得出漢人與南島語族完全無關的結論,畢竟出自「語言學」概念的南島語族,本來就不是以「人種學」血緣概念為基礎的。

按照上面的思路:
(1)北方漢人vs南島人
(2)南方漢人vs南島人
(3)台灣漢人vs南島人
這三者之間在歷史上都擁有大量的通婚、混血、身分轉換(同/異化),自然也會擁有大量相同的基因。也就是說,兩岸間的閩南人跟客家人,都或多或少保有南島基因,雖比例不一,但抽樣檢測到的機率應該不低。即使是華北漢人,也可以找得到南島基因。

故而史學研究、政治理論、基因檢測做出下面2種推論時,會顯得非常奇怪和突兀,我個人估計大概都有點站不住腳:
(1)學說A(台獨史觀):北方漢人=南方漢人≠台灣漢人=台灣南島原住民
(2)學說B(統派史觀):北方漢人=南方漢人=台灣漢人≠台灣南島原住民

前述兩種理論都有極大的缺陷──事實上DNA檢測也的確先後出現過前述兩種互相矛盾的結果──這只能夠表示DNA檢測無法測出一模一樣的驗證報告,從而無論是學說A還是學說B都不具備科學上的可重複驗證性,都不太可靠。

南島語族起源地的學說中,出台灣說看似有很多共伴生物效應(如構樹)、比較語言學溯源(西方學者的研究主張)的根據;惟因大陸學界方面現在已經有綜合文獻學、東亞諸語言、地下考古的新成果,大致上華南起源說看起來是更為可靠的。

不過信者恆信,實難向別人解釋個真。姑錄備。

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元代漢語〈修三史詔〉(5):第2道聖旨擬補

系列文《1234、[5]》

2019年09月13日撰稿
第2道聖旨之元代漢語,亦試以文言漢語省補如【】中語。

「三月二十八日,別兒怯不花【值宿】第二日,速古兒赤不顏帖木兒、云都赤蠻子、殿中俺都剌哈蠻、給事中孛羅帖木兒【畢集咸寧殿脫脫右丞相、也先帖木兒平章、鐵睦爾達世平章、太平右丞、參政、買朮丁參議、長仙參議、參議、別里不花郎中、郎中、老老員外郎、員外郎、觀音奴都事、孛里不花都事、都事、直省舍人倉赤也先、蒙古必闍赤鎖住都馬等奏:『昨前遼、金、宋三國【行誼】事跡,【已奏請】選人纂修成史書。【向】三國為聖朝所取制度、典章、治亂、興亡之由,恐因歲久散失,合遴選文臣,分史置局,纂修成書,以見祖宗盛德得天下遼、金、宋三國之由,垂鑑後世,做一代興典。【其】交翰林國史院分局纂修,職專其事。集賢、秘書、崇文幷內外諸衙門【宜】著文學博雅、才德修潔、勘充【人等】斟酌區用。纂修其間,予奪議論,不無公私偏正,必須交總裁官質正是非,裁決可否。遴選位望老成,長於史才,為眾所推服【者任】總裁官。【爰】三國實錄、野史、傳記、碑文、行實,多散在四方,【令】行省及各處正官提調,多方購求,許諸人呈獻,量給價直,咨達省部,送付史館,以備采擇。合用紙札、筆墨,一切供需物色,於江西、湖廣、江浙、河南省所轄各學院幷貢士莊錢糧,除祭祀、廩膳、科舉、修理存留外,都【起解運京】,以備史館用度。如今省裏右丞相監修國史【、】都總裁。鐵睦爾達世平章、太平右丞、中丞、歐陽學士、侍御、學士【充】總裁官。提調官,省裏交也先帖木兒平章、參政,樞密院裏塔失帖木兒同知、副樞,臺裏狗兒侍御、治書、買朮丁參議、長仙參議、參議、右司郎中、左司郎中、老老員外郎、員外郎、觀音奴都事、都事,六部各委正官幷首領官提調。其餘修史【之】凡例、合行事理,【擬】交總裁官、修史官集議舉行。【具陳奏聞,是否有當?伏乞 聖裁。】奉聖旨:『【准如所奏。】』」

元代漢語〈修三史詔〉(4):第1道聖旨擬補

系列文《123、[4]、5

2019年09月13日撰稿
第1道聖旨為元代漢語,倘以文言漢語詞藻改之,或如【】中所補。

聖旨:

「至正三年三月十四日,篤憐帖木兒【值宿】第三日,速古兒赤江家奴、云都赤蠻子、殿中俺都剌哈蠻、給事中孛羅帖木兒【畢集咸寧殿脫脫右丞相、也先帖木兒平章、鐵睦爾達世平章、太平右丞、長仙參議、孛里不花郎中、老老員外郎、孛里不花都事等奏:『遼、金、宋三國史書【未】曾纂修,【臣等擬議歷代行誼】事蹟合纂修成書。如今三國【故事已選人】纂修成史,不【使】遲滯。但凡合舉行事理,【臣等當具陳奏聞。是否有當?伏乞 聖裁。】奉聖旨:『【准如所奏。】』」

元代漢語〈修三史詔〉(3):第2道聖旨加註

系列文《12、[3]、45

2019年09月13日撰稿
第2道聖旨按《元代漢語語法研究》文法加註,注文如【】所示。

「三月二十八日,別兒怯不花怯薛第二日,咸寧殿【裏】
【裏~
p7:"裏"或作"裡"、"理",也是一個主要用於敘述句的語氣詞。
P8:"裏"字前面的部分大抵表示一種固然的事實或事理,"裏"字的作用,就是對這種事實或事理的固然性質加以申明。……"裏"的申明則在促人認同。……"裏"語氣略強略促。……多出一點辯白的意味。】

【有】時分,速古兒赤不顏帖木兒、云都赤蠻子、殿中俺都剌哈蠻、給事中孛羅帖木兒等【有】來,
【有……有~
p191:"有……有"是蒙漢兩種語序的贅譯。……此例"有"表示存在,相當於"在"、"在場"。】

脫脫右丞相、也先帖木兒平章、鐵睦爾達世平章、太平右丞、參政、買朮丁參議、長仙參議、參議、別里不花郎中、郎中、老老員外郎、員外郎、觀音奴都事、孛里不花都事、都事、直省舍人倉赤也先、蒙古必闍赤鎖住都馬等奏:『昨前遼、金、宋三國行來的事跡,選人交纂修成史書者【麼道】
【麼道~
p209:在白話碑文中,引語動詞ke.e-主要有兩種用法:1用於直接引語後,表示直接引用。
p210:ke.e-n為聯合副動詞形式,白話碑文一般譯作"麼道",另有兩次譯作"那般"。】

奏【了來】。
【了來~
p188:過去時表示說話時之前已經發生或完成的動作行為,……
p189:白話碑文中,對譯蒙古語動詞過去時附加成分的主要也用"了"和"來",及組合形式"了也"、"了來"等。】

這三國為聖朝所取制度、典章、治亂、興亡之由,恐因歲久散失,合遴選文臣,分史置局,纂修成書,以見祖宗盛德得天下遼、金、宋三國之由,垂鑑後世,做一代興典。交翰林國史院分局纂修,職專其事。集賢、秘書、崇文幷內外諸衙門裏,著文學博雅、才德修潔,堪充的人【每】
【每~
p137:白話碑文常用"每"來對譯蒙古語名詞等複數附加成分。漢語複數詞尾"們"約產生於唐代,……元代一般寫作"每"。】

斟酌區用。纂修其間,予奪議論,不無公私偏正,必須交總裁官質正是非,裁決可否。遴選位望老成,長於史才,為眾所推服的人【交】
【交~
p67:被動標記"教(交)"是由使令意義的動詞發展來的。作為使令義動詞,"教"通常用以構成兼語句;作為被動標記,"教"一般不直接接動詞,而要在帶上關係語之後再接動詞,跟使令義動詞"教"的活動方式一致,這便是所謂語法化的"保持原則"。】

做總裁官。這三國實錄、野史、傳記、碑文、行實,多散在四方,交行省及各處正官提調,多方購求,許諸人呈獻,量給價直,咨達省部,送付史館,以備采擇。合用紙札、筆墨,一切供需物色,於江西、湖廣、江浙、河南省所轄各學院幷貢士莊錢糧,除祭祀、廩膳、科舉、修理存留外,都交起解將來,以備史館用度。如今省裏脫脫右丞相監修國史做都總裁。交鐵睦爾達世平章、太平右丞、中丞、歐陽學士、侍御、學士做總裁官。提調官,省裏交也先帖木兒平章、參政,樞密院裏塔失帖木兒同知、副樞,臺裏狗兒侍御、治書、買朮丁參議、長仙參議、參議、右司郎中、左司郎中、老老員外郎、員外郎、觀音奴都事、都事,六部各委正官幷首領官提調。其餘修史【的】
【的~
p204~p205:形動詞也是蒙古語動詞的一種形式,通過動詞後接加各種形動詞附加成分,使之兼有名詞、形容詞的語法功能,…..在《蒙古秘史》,旁譯中,現將時形動詞常譯以"V的",……過去時形動詞常譯以"V了/來的",……複數形式有時分別譯作"V的每"、"V了/來的每",……】

凡例、合行事理,交總裁官、修史官集議舉行呵。怎生奏呵?』奉聖旨:『【那般】
【那般~
p209:在白話碑文中,引語動詞ke.e-主要有兩種用法:1用於直接引語後,表示直接引用。
p210:ke.e-n為聯合副動詞形式,白話碑文一般譯作"麼道",另有兩次譯作"那般"。】

【者】。』」
【者~
p184:蒙古語動詞祈使式附加成分多用漢語語氣助詞"者"對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