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望

115年11月11日占露

〈清望〉      天成靜

瀝酒置不問

擦塵斷已然

對鏡點即許

訓詁造無聲

論烏桓族名源自匈奴語，烏桓、烏維、溫禺、于陸、餘均為ʔā- wān（白）

2026年11月10日撰稿

壹、烏桓的出現和滅亡

《史記》、《後漢書》所敘烏桓始末，節要如表列：

序號	時代	史文	烏桓歸屬	出處	備註
1		當是之時，秦晉為彊國。……燕北有東胡、山戎。……   自是之後百有餘年，……其後燕有賢將秦開，為質於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走東胡，東胡郤千餘里。……   當是之時，東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單于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單于有太子名冐頓。	東胡	《史記》卷百一十‧匈奴列傳第五十	烏桓、鮮卑前身為東胡，尚未分裂
2	西漢	……冐頓旣立，是時東胡彊盛，……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間，中有弃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為甌脫。……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及冒頓以兵至，擊，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	匈奴	《史記》卷百一十‧匈奴列傳第五十
3	西漢	烏桓者，本東胡也。漢初，匈奴冒頓滅其國，餘類保烏桓山，因以為號焉。……烏桓自為冒頓所破，衆遂孤弱，常臣伏匈奴，歲輸牛馬羊皮，過時不具，輒沒其妻子。	匈奴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烏桓族名始見諸史
4	西漢	及武帝……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使不得與匈奴交通。	漢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5	西漢	昭帝時，烏桓漸強，乃發匈奴單于冢墓，以報冒頓之怨。匈奴大怒，乃東擊破烏桓。……明友乘烏桓新敗，遂進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其三王首而還。由是烏桓復寇幽州	烏桓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6	西漢	宣帝時，乃稍保塞降附。	漢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7	新朝	及王莽篡位，……匈奴因誘其豪帥以為吏，餘者皆羈縻屬之。……	匈奴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8	東漢	光武初，烏桓與匈奴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其害。	匈奴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9	東漢	建武……二十二年，匈奴國亂，烏桓乘弱擊破之，匈奴轉北徙數千里，漠南地空，……二十五年，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九百二十二人率衆向化，詣闕朝貢	烏桓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10	東漢	永和五年，烏桓大人阿堅、羌渠等與南匈奴左部句龍吾斯反畔，中郎將張耽擊破斬之，餘衆悉降。	漢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11	東漢	桓帝永壽中，朔方烏桓與休著屠各並畔，中郎將張奐搫平之。	漢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12	東漢	延熹九年夏，烏桓復與鮮卑及南匈奴寇緣邊九郡，俱反，張奐討之，皆出塞去。	烏桓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13	東漢	靈帝初，烏桓大人上谷有難樓者，衆九千餘落，遼西有丘力居者，衆五千餘落，皆自稱王；又遼東蘇僕延，衆千餘落，自稱峭王；右北平烏延，衆八百餘落，自稱汗魯王：並勇建而多計策。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張純畔，入丘力居衆中，自號彌天安定王，遂為諸郡烏桓元帥，寇掠青、徐、幽、兾四州。	烏桓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14	東漢	五年，以劉虞為幽州牧，虞購募斬純首，北州乃定。	漢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靈帝中平五年
15	東漢	獻帝初平中，丘力居死，子樓班年少，從子蹋頓有武略，代立，緫攝三郡，衆皆從其號令。……後難樓、蘇僕延率其部衆奉樓班為單于，蹋頓為王，然蹋頓猶秉計策。……	烏桓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16	東漢	會曹操平河北，閻柔率鮮卑、烏桓歸附，操即以柔為校尉。	漢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17	東漢	建安十二年，曹操自征烏桓，大破蹋頓於柳城，斬之，首虜二十餘萬人。袁尚與樓班、烏延等皆走遼東，遼東太守公孫康並斬送之。其餘衆萬餘落，悉徙居中國云。	滅亡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

貳、東胡族滅國後，其餘部歸匈奴管理者始改名為烏桓族

《後漢書》卷九十 ‧ 列傳第八十：「烏桓者，本東胡也。漢初，匈奴冒頓滅其國，餘類保烏桓山，因以為號焉。……烏桓自為冒頓所破，衆遂孤弱，常臣伏匈奴」

靜案，東胡為匈奴所滅亡，東胡遺民一部分外逃遼東塞外者為鮮卑，而另一部分仍留在故土。留在故土的這第二批東胡族的餘落，自始處於匈奴的支配之下，並聚集在「烏桓」山的四周休養生息，且因烏桓山而將自身部落名稱改為「烏桓」族。

亦即，在時間次序上，先有「烏桓」山，後有「烏桓」族。而何謂「烏桓」呢？

參、「烏桓」原係匈奴語詞彙，後借進東胡語使用

鑒於先有「烏桓」山名，然後東胡餘落才引山名為族名；以及東胡餘落自母國滅亡後，即由匈奴強行遷徙和強力統治，故得綜合而知「烏桓」山名當處在匈奴人較易掌控的地盤裡，地望上離匈奴左翼庭的交通較為近便。所以「烏桓」山很可能乃戰後匈奴所直接支配的一處大據點，職是之故，該山名應係以匈奴語命名，而非以東胡語命名。

那麼，「烏桓」約當於哪個匈奴字？查《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第六十四上，記有類似之名詞作「烏維」，史文略以：「數歲，伊稺斜單于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為單于。是歲，元鼎三年也。烏維單于立，而漢武帝始出巡狩郡縣。其後漢方南誅兩越，不擊匈奴，匈奴亦不入邊。烏維立三年，漢已滅兩越，遣故太僕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苴井，從票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見匈奴一人而還。……烏維單于立十歲死，子詹師廬立，年少，號為兒單于。是歲，元封六年也。……兒單于立三歲而死。子少，匈奴迺立其季父烏維單于弟右賢王句黎湖為單于。是歲，太初三年也。」

「烏桓」、「烏維」2個漢文譯語，其西漢漢語對音頗為相仿，實則為同1個匈奴字。尤有甚者，倘進一步比對溫禺鞮之「溫禺」、「于陸」、餘地之「餘」，更能夠勘破這5個漢文譯語均為同1個匈奴字。檢索古音小鏡，相關漢字的古代、中古擬音分別為：

時期	西漢	東漢	東漢	魏晉	魏晉	魏晉
擬音方案	斯塔羅斯金·西漢	斯塔羅斯金·東漢	許思萊·東漢	李方桂	陳新雄	斯塔羅斯金·後期
烏	ʔā
桓	wān
維	wjǝj
溫		ʔwǝ̄n	（無）
禺		ŋ(h)wa	ŋuoᶜ或ŋuo
鞮		（無）	te或de
于				ju	jǐu	wo
陸				ljuk	lǐok	luk
餘				jiwo	0ǐo	jo
地				dji	dʰǐe	dhè

整理前開5個漢文譯語的匈奴語發音，擬構校正如下：

漢文	時代	語種	古音小鏡 檢索結果	進一步 校正擬構	備註
烏桓	西漢	匈奴語（本族字）、 東胡語（外來借詞）	*ʔā- wān	*ʔā- wā(n)
烏維	西漢	匈奴語（本族字）	*ʔā- wjǝj	*ʔā- wjǝj
溫禺	東漢	匈奴語（本族字）	*ʔwǝ̄n-ŋ(h)wa或 *ʔwǝ̄n-ŋuo	*wǝ̄ŋ-wa或 *wǝ̄ŋ-uo	「溫禺鞮」只取「溫禺」進行對比
于陸	魏晉	匈奴語（本族字）	*jǐu-lǐok或 *wo-luk	*jǐu-lǐo(k)或 *wo-lu(k)
餘	魏晉	匈奴語（本族字）	* jiwo或 *0ǐo或 * jo	* ji-wo或 *0ǐ-o或 * jo	「餘地」只取「餘」進行對比

吾人能直觀看出，「烏桓」、「烏維」、「溫禺」、「于陸」、「餘」的發音均相同，是同1個匈奴字。該字借進東胡語後，變成烏桓族的命名來源。

肆、「烏桓」在匈奴語中的意思是「白」

關於「烏桓」的意思，前人有數種說法，影響較大者為以蒙古語漢譯「烏蘭丸」一詞表示「紅」來推定「烏桓」亦為「紅」誼，是類說法且按下不問，庶免干擾我人的判斷。靜案，最接近匈奴語的直系後繼語言，當為柔然語和古突厥語，又可考者僅古突厥語，故而「烏桓」的意思宜從古突厥語來追索。

耿世民《突厥文碑銘研究》（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5年08月，ISBN：9787810569750）第259頁可查到2個古突厥字：「ülüg 1.部分，2.命運」和「ürüŋ 白」，發音都很相仿，但以「ürüŋ 白」的發音更近似「烏桓」、「烏維」、「溫禺」、「于陸」、「餘」的發音，在意義上也更妥適貼合北族文化對白色的觀感。若改選「ülüg 1.部分，2.命運」則不易理解「烏桓」族為命運族、「溫禺鞮」王為命運王、「烏維」單于為部分單于究竟於焉何解？

也就是說，「烏桓」、「烏維」、「溫禺」、「于陸」、「餘」都是同一個匈奴字，其匈奴語發音為：

西漢時期統一匈奴語*ʔā- wā(n)（烏桓）╱*ʔā- wjǝj（烏維）＞東漢時期南匈奴語*wǝ̄ŋ-wa（溫禺）＞魏晉時期5部南匈奴語*wo-lu（于陸）╱ji-wo（餘）＞隋唐時期古突厥語ürüŋ

而其匈奴語意思則為「白」，一如古突厥語ürüŋ之義為「白」。

相關的史實很有可能是這樣：

（1）「烏桓（*ʔā- wā(n)）」本為匈奴語，意指「白」。

（2）匈奴人稱呼大都尉為「溫禺鞮（*ʔā- wjǝj-tai）」，即「尚（*-tai））白（*ʔā- wjǝj）官」。並對左翼左大都尉（左溫禺鞮*ʔā- wjǝj-tai王）治下的一座重要高山也命名為「白（烏維*ʔā- wā(n)）」山，即「溫禺（*ʔā- wjǝj）」山。

（3）匈奴人在冒頓單于在位時滅亡東胡國，旋即遷徙東胡餘落到左大都尉治下就近看管，讓東胡餘落保「白（烏桓*ʔā- wā(n)）」山安居；此後，東胡餘落就自稱「白（烏桓*ʔā- wā(n)）」族。匈奴字*ʔā- wā(n)（烏桓）遂以外來語借詞的形式進入東胡語，成為後繼烏桓語的本族名專用字。

（4）嗣後，冒頓單于的曾孫當上了匈奴單于，官號也是「白」，即為漢文史料所載的「烏維（*ʔā- wjǝj）單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