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匈奴語「薁鞮ut-tai(s)」為騎衛親隨、皇族同姓之意

2026年10月18日撰稿

補充一下舊文〈論匈奴語「薁鞮ut-tai(s)」為騎衛親隨、皇族同姓之意〉，加強相關論腳。

一、「鞬」即「鞮」的實際用例，顯示譯字時能以漢語*k對譯匈奴語*t/*d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漢安元年秋，吾斯與薁鞮臺耆、且渠伯德第復掠并部。〔原文夾注：薁鞮或作薁鞬，前書兩字通，今依前書不改也。〕」依夾注，「鞮」即「鞬」，該2個漢文所對應的是同1個匈奴語的發音。

再查「古音小鏡」網站的「漢語上古音╱擬音查詢」，相關匈奴語的對音拼寫：

擬構系統 漢文	斯塔羅斯金·西漢	斯塔羅斯金·東漢	許思萊·東漢
鞬	-*ka(n)	-*ka(n)	- *kɨɑ(n)
鞮			-*te -*de

可知同1個匈奴語的發音，歷史上曾出現過2個別譯字，渠等各自的起首子音是*k、*t/*d、。這3個子音，*t可通*d，而*k與「*t/*d」雖於聲韻學在理論上是無法互通的，但於史籍（《後漢書》的明文紀載）的實際案例上是可通的，亦即以漢語*k對應匈奴語*t/*d在外交官員（行人）供譯時的書法規則是有憑有據的。

二、「奧」即「薁」的實際用例，背後所對應匈奴字的2種方案

《漢書》載有奧鞬王，《後漢書》載有薁鞬王、薁鞮王，可推定「奧」即「薁」。又《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第六十四上：「其明年，匈奴怨諸國共擊車師，遣左右大將各萬餘騎屯田右地，欲以侵迫烏孫西域。後二歲，匈奴遣左右奧鞬各六千騎〔原文夾注：師古曰：『奧音郁。鞬音居言反。』〕」亦即唐人夾注奧的發音同「郁」。准此，復查：「古音小鏡」網站的「漢語上古音╱擬音查詢」和「漢字古今音資料庫」網站：

擬構系統 漢文	斯塔羅斯金·西漢	斯塔羅斯金·東漢	許思萊·東漢	李方桂 (隋唐音)	陳新雄 (隋唐音)
奧	*ʔǝuk	*ʔǝuk
薁			*ʔuk
郁			*ʔuk * ʔwək	* juk	* ʔǐok

這1個「奧/薁/郁」對音字的發音在古突厥如尼文字能夠對應到2個字，但都不是完美對應。分別為：

（1）馬（at或yunt/yont）

參：芮傳明《古突厥碑銘研究（增訂本）》，商務印書館，2017年06月，ISBN：9787100130011，第124面：「闕利啜碑西4行謂闕利啜的坐騎為boz at。多數學者均將此名譯作“灰馬”：因突厥語at義“馬”；而boz則有“灰色”之義。這樣的譯法未嘗不可。但是，是否可以絕對斷定boz為“灰色的”，卻又令人有所疑惑。」第126面：「在現代突厥語中，人們固然最常用at指稱“馬”，但在古突厥語中卻還有另一個含義完全相同的詞──yunt（yont）」

（2）白（ak或örüng /ürüŋ/yürüŋ）

芮傳明《古突厥碑銘研究（增訂本）》，第129面～第130面：「岑仲勉……而又提出新的觀點：“……古突厥文呼‘白’曰örüng，今于闐呼如yurung……。”……但是這一比定卻有一個嚴重的缺陷，即，若形容馬的“白色”，更有另一個常用詞（甚至專用詞）ak，而不是örüng。就語音而言，örüng（亦作ürüŋ、yürüŋ等）……確實有“白色”之義。但是，在早期突厥語中，做為動物白色皮毛的修飾詞則另有ak。盡管後來ak也逐漸用來修飾其他事務，但在當初卻正好與ürüŋ相對。亦即是說，ak專門用以指稱白色皮毛的動物，而ürüŋ則用來泛指其他與“白色”有關的事物，諸如“白（銀）”、“白（石）”、“白（土）”、“白（雲）”，以及“黎明（意謂東方發白）”，等等。在突厥語古文獻中，似乎只見到ak馬，而未見“ürüŋ馬”。」

三、奧（*ʔǝuk）/薁（*ʔuk）的對音，較可能是馬（at），而非白（ak）

靜案，古突厥語的馬字，at是稍晚的形式，yunt/yont是較古早的形式，即有著音律變化：yunt/yont＞at。考慮到漢代漢語譯字選擇的實例可以*k代*t/*d，則這個音律變化若納入匈奴語*ʔǝuk/*ʔuk（奧/薁）則可擴展為：

匈奴語*ʔǝuk/*ʔuk（可校正作*ʔǝut/*ʔut）＞古突厥語較早期yunt/yont＞古突厥語稍晚期at

至於古突厥語的白字，ak最初專指白毛動物，若上推到匈奴時代則不可能用來作為24萬騎長的官稱（或者官稱前贅），因為無法展現各該官稱持有者的個人高貴特質。並且ak的a音節無法和「奧/薁（*ʔǝuk/*ʔuk）」的*ʔǝu/*ʔu音節作完美匹配，所以假設ak就是「奧/薁」的匈奴語本字有難度。因此只能再轉而改成假設örüng /ürüŋ/yürüŋ（白色的各種物事）為「奧/薁」的匈奴語本字，可惜發音上離奧/薁（*ʔǝuk/*ʔuk）更遠，顯非其對應故也有難度。

綜合評估，漢文「奧/薁（*ʔǝuk/*ʔuk）」只能是古突厥語yunt/yont＞at（馬）的譯字，翻譯時以*k音強行匹配*t/*d音。

論匈奴語於「官稱」後並不續接「王」字，以及南匈奴語「壹耆」即統一匈奴語「屠耆」

 2026年10月17日撰稿

一、「薁鞮*ut-tai(s)」是一個獨立的形容詞前贅，其後所續接者乃另外的個別單字

舊文〈論匈奴語「薁鞮ut-tai(s)」為騎衛親隨、皇族同姓之意〉分析匈奴字*ut-tai(s)在漢文中分別記作「奧鞬」（《漢書》）、「薁鞬」或「薁鞮」（《後漢書》），三者實同。因之「薁鞮*ut-tai(s)」是一個獨立的形容詞前贅，意思是皇族（同姓、騎衛扈從），「薁鞮*ut-tai(s)」其後所續接的對象則會是另外一個字。

因此，薁鞬（鞮）諸王的官稱可予以拆分，進一步解析出其他的單字，整理如下：

序號	薁鞬（鞮） 諸王	（南）匈奴列傳 史文	分合	方面	拆字	出處
1	左右奧鞬（即：左奧鞬、右奧鞬）	壺衍鞮單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是歲，地節二年也。虛閭權渠單于立，……其明年，西域城郭共擊匈奴……其明年，匈奴怨諸國共擊車師，……後二歲，匈奴遣左右奧鞬各六千騎，與左大將再擊漢之田車師城者，不能下。	統一匈奴	左、右	左-奧鞬 右-奧鞬	《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第六十四上
2	左奧鞬王	握衍朐鞮單于立，……明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留庭。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遣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握衍朐鞮單于立三年而敗。	統一匈奴	左	左-奧鞬-王	《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第六十四上
3	右奧鞬王	呼韓邪單于歸庭數月，……明年秋，屠耆單于使日逐王先賢撣兄右奧鞬王為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犂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	統一匈奴（五單于爭立）	右	右-奧鞬-王	《漢書》卷九十四下·匈奴傳第六十四下
4	薁鞮王 （右奧鞬王）	論曰：……宣帝值虜庭分爭，呼韓邪來臣，乃權納懷柔，因為邊衞 〔原文小字注：虜庭分爭謂五單于爭國，呼韓邪遂來臣服，因請款關，永為邊衞。前書云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呼揭王為呼揭單于，薁鞮王為車犂單于，烏籍都尉為烏籍單于，并呼韓邪凡五單于也。〕	統一匈奴（五單于爭立）	右	薁鞮-王 右-奧鞬-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5	右薁鞬日逐王	自呼韓邪後，諸子以次立，至比季父孝單于輿時，以比為右薁鞬日逐王，部領南邊及烏桓	統一匈奴	右	右-薁鞬-日逐-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6	薁鞬日逐	比見知牙師被誅，……而比密遣漢人郭衡奉匈奴地圖，二十三年，詣西河太守求內附。兩骨都侯頗覺其意，會五月龍祠，因白單于，言薁鞬日逐夙來欲為不善，若不誅，且亂國	統一匈奴	不詳	薁鞬-日逐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7	薁鞬左賢王	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賢王莫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	北匈奴	左	薁鞬-左-賢-王 薁鞬-左-屠耆-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8	薁鞬骨都侯	二十五年春，……北部薁鞬骨都侯與右骨都侯率衆三萬餘人來歸南單于	北匈奴	不詳	薁鞬-骨都侯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9	薁鞬左賢王	二十六年，遣中郎將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單于……夏，南單于所獲北虜薁鞬左賢王將其衆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共立薁鞬左賢王為單于	北匈奴	左	薁鞬-左-賢-王 薁鞬-左-屠耆-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0	薁鞬日逐	二十六年，……冬，前畔五骨都侯子復將其衆三千人歸南部，北單于使騎追擊。悉獲其衆。南單于遣兵拒之，逆戰不利。於是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中郎將段郴及副校尉王郁留西河擁護之，……南單于旣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為扞戍。……北單于惶恐，……鈔兵每到南部下，還過亭候，輒謝曰：「自擊亡虜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漢人也。」	統一匈奴	不詳	薁鞬-日遂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1	薁鞮日逐王	伊屠於閭鞮單于宣，元和二年立。其歲，……冬，孟雲上言：……肅宗從太僕袁安議，許之。……於是南單于復令薁鞮日逐王師子將輕騎數千出塞掩擊北虜，復斬獲千人。北虜衆以南部為漢所厚，又聞取降者歲數千人。	南匈奴	不詳	薁鞮-日逐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2	薁鞬日逐王	亭獨尸逐侯鞮單于師子，永元六年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將衛護士與戰，破之。於是新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畔，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薁鞬日逐王逢侯為單于	南匈奴	不詳	薁鞬-日逐-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3	右薁鞮日逐王	四年，逢侯為鮮卑所破，……五年春，逢侯將百餘騎亡還，詣朔方塞降，鄧遵奏徙逢侯於潁川郡。 〔原文小字注：逢侯本是前單于屯屠何子，右薁鞮日逐王諸降胡餘萬人，脅立為單于。〕	南匈奴	右	右-薁鞮-日逐-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4	薁鞮臺耆	五年夏，南匈奴左部句龍王吾斯、車紐等背畔，率三千餘騎寇西河，因復招誘右賢王，合七八千騎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史。……單于休利立十三年。……秋，句龍吾斯等立句龍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戎及諸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漢安元年秋，吾斯與薁鞮臺耆、且渠伯德第復掠并部。	南匈奴叛亂勢力	不詳	薁鞮-臺耆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5	左薁鞮臺耆	伊陵尸逐就單于居車兒，建和元年立至永壽元年，匈奴左薁鞮臺耆、且渠伯德等復畔，寇鈔美稷、安定	南匈奴叛亂勢力	左	左-薁鞮-臺耆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二、「薁鞬」後接單字的種類：

上表逐條拆分的結果，「薁鞬」後接的續字情況，可歸納出4種情況：

（1）無字

上表、序號1：左-奧鞬、右-奧鞬

（2）翼（左、右）

上表、序號9：薁鞬-左-賢-王

上表、序號15：薁鞬-左-屠耆-王

（3）「王」爵

上表、序號2：左-奧鞬-王

上表、序號3：右-奧鞬-王

（4）官稱

上表、序號6：薁鞬-日逐

上表、序號8：薁鞬-骨都侯

上表、序號14：薁鞮-臺耆

上表、序號15：左-薁鞮-臺耆

（5）加強語氣

另外，其實還有第5種情況，是反映在北匈奴語西遷後裔的Hun語。

Hun王Attila，其名字可校正作：*at-ti（薁鞮）-*lar（加強語氣），參：〈論杭（Hun）王阿提拉（Attilas）之名允譯作「大薁鞮」〉）。

三、匈奴語唸法於24長的「官稱」後，並不續接「王」字：

《漢書》、《後漢書》記敘匈奴國各級官員的官稱時，有不少紀錄都是官稱之後有續接漢文的「王」字，如：左賢王、右溫禹鞮王、左右漸將王。但《後漢書》也有部分史文明顯是官稱之後未續接「王」字的，如：薁鞬-日逐（上表、序號6）、薁鞬-骨都侯（上表、序號8）、薁鞮-臺耆（上表、序號14）、左-薁鞮-臺耆（上表、序號15）

若再加上《史記》所載24萬騎長的當然成員：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

以及加上《漢書》所載24萬騎長的當然成員：左右谷蠡（《漢書》無王字、《史記》有王字）

能夠明顯看出，「王」字理當是漢朝朝廷行人諸官所添上的，僅在漢語中有所反映以對應漢式官爵。至於在匈奴語中，這些「官稱」本身的屬性就已經是「王」爵了，都是24員萬騎長的級別，所以並沒有「王」字續接在各該「官稱」的後面，才會出現「谷蠡、大將、大都尉、大當戶」的理論靜態位序和「薁鞬日逐、薁鞬骨都侯、薁鞮臺耆」這些實際的個人動態記錄。所有線索都指向匈奴語中並不講「王爵」，「王」字乃漢官供譯時才額外添進漢文文書內。

四、論南匈奴語句龍叛亂勢力的「臺耆」即是統一匈奴語的「屠耆」、「諸耆」

既然在匈奴語中，24長品秩的「王（爵）」只稱其「官稱」，而不在「官稱」後又續接「王」尾，那麼，那些前贅了「薁鞮」的官稱就可以再進行交叉比對。史料若只記載「薁鞬-日逐」（匈奴語的漢文對音字），其實就等同於「薁鞬日逐王」（漢文逕自添加王字）；史料若記載「薁鞬左賢王」（匈奴語的漢文對音字），也可以等同於就是「左-薁鞬屠耆」（刪掉王字，再調整回匈奴語應有的唸法順序）。

如此，北匈奴的薁鞬左賢王（上表、序號8，還原回匈奴語順序即：左薁鞬屠耆），便可以和南匈奴句龍叛亂勢力的「左薁鞮臺耆」（上表、序號15）相比照，「屠耆」和「臺耆」兩者是相同的字彙。

舊文〈論匈奴語「屠耆」即「撐犁」〉已論畢西漢時期統一匈奴語「*t(r)a(n)gril/*d(r)a(n)gril」字之音、誼，《史記》以漢文所記「撐犁（天）」即「屠耆（賢）」，相關對音資料迻附如下：

a＞天：*traːŋ-ril（可轉寫作：*trangril）

b＞自身國族名稱：*traːŋ-ril（可轉寫作：*trangril）

c＞賢：*ta-grjǝl /*dā-grjǝl（可校正轉寫作：*t(r)a(n)gril/*d(r)a(n)gril）

再追加「臺」字，檢索「古音小鏡」網站「漢語上古音」，擬音則為：

d＞臺：斯塔羅斯金·東漢：*dhǝ̄ 、許思萊·東漢：*də

（臺耆拼寫作：*dhǝ̄gril或*dəgril）

可知東漢時期南匈奴語「臺耆」乃係「屠耆」、「諸耆」、「撐犁」，均為同樣1個匈奴字的4種漢文別譯字詞組。匈奴語中的「臺耆」，其意思一樣也是天、賢，而其發音也一樣是*t(r)a(n)gril或*d(r)a(n)g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