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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論杭(Hun)王阿提拉(Attila(s))之名允譯作「大薁鞮」

2026年10月15日撰稿
以前我曾查對過阿提拉的名字,外文拼寫都為:Atilla,所以過往我主張Atilla可分解、校正擬作:*atil(k)-la(r),意思是大河。*atil(k)是大河,-*lar是加強語氣。不過,今天我發現一直已來竟都記錯了,必須重新查對阿提拉的名字。

經重新查對阿提拉的名字,外文拼寫應作:
(1)Attila:
耿世民《內亞文史論集》(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5年04月,ISBN:9787566009517)第132面:「5世紀時,匈奴人中出現了一個著名人物,名叫阿提拉(Attila)」

或作:
(2)Attilas:
劉衍鋼《羅馬帝國的夢魘 馬塞里努斯筆下的東方戰爭與東方蠻族》(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03月1版2刷,ISBN:9787208152830),第137紙,注3:「夏特的論文《阿提拉世系》(“Die Ahnentafel Attilas”)」。第138紙,注4:「參看德國學者利蓋提(Von Ludwig Ligeti)的論文《阿提拉的家譜與匈人單于名稱》〔“Die Ahnentafel Attilas und Die Hunnischen Tan-hu-namen”,Asia Mayer,2(1925),pp290─301〕。

所以必須校正我此前關於阿提拉名字的相關解釋,否則就無從得出正確的匈奴語音、誼。

那麼,既然阿提拉的名字正確拼法係Attila或Attilas,則該名字在匈奴語中的意義又是如何呢?參酌舊文〈論匈奴語「薁鞮ut-tai(s)」為騎衛親隨、皇族同姓之意〉,可知「阿提拉(Attila(s),可校正轉寫為*at-ti-lar)」即「大薁鞮(*ut-tai(s) -lar)」。薁(*ut)的意思是馬,鞮(-*tai(s))的意思是偕同,大則以名詞複數型轉成單數型以表示強調語氣(-*lar)」。

杭(Hun)語「阿提拉(*at-ti-lar)」即匈奴語「大薁鞮(*ut-tai(s) -lar)」,後、先相續,兩者比照如下:

匈奴語字誼

漢譯字

(兩漢)

匈奴語發音

(兩漢)

Hun語發音

(東西羅馬)

漢譯字

(現代)

馬

薁

*ut

at

阿

偕同

鞮

-*tai(s)

-ti

提

強調語氣

(大)

-*lar

-la(s),

茲校作-*lar

拉


阿提拉出身高貴,源自北匈奴單于正統皇室,端詳其名字,一望即知。

論匈奴語「薁鞮ut-tai(s)」為騎衛親隨、皇族同姓之意

2026年10月15日撰稿
一、漢字所記「薁鞬」即「薁鞮」均為同1個匈奴字

(1)「鞬」即「鞮」
《後漢書》卷八十九 ‧ 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引自:漢川草廬,網址:http://www.xn--5rtnx620bw5s.tw/。南匈奴列傳,網頁:http://www.xn--5rtnx620bw5s.tw/a/a03/089.html):

「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賢王莫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

二十六年,遣中郎將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單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夏,南單于所獲北虜薁鞬左賢王將其衆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共立薁鞬左賢王為單于。……

漢安元年秋,吾斯與薁鞮臺耆、且渠伯德第復掠并部。〔原文夾注:薁鞮或作薁鞬,前書兩字通,今依前書不改也。〕……

伊陵尸逐就單于居車兒,建和元年立。桓帝即位之年。至永壽元年,桓帝永興三年改為永壽元年。匈奴左薁鞮臺耆、且渠伯德等復畔,寇鈔美稷、安定,屬國都尉張奐擊破降之。」

靜案,漢安元年秋之夾注謂「薁鞮或作薁鞬」,依此注,「鞮」即「鞬」。

(2)「鞮」即「犢」、「鞬」

吾人可從另外幾處史文觀察到相同書法,不過不是用來記賢王,而是用來記溫禺鞮王。

《漢書》卷九十四下 ‧ 匈奴傳第六十四下:
「烏珠留單于立,……單于曰:「父兄傳五世,漢不求此地,至知獨求,何也?已問溫偶駼王,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

《後漢書》卷八十九 ‧ 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匈奴俗,……其大臣貴者左賢王,次左谷蠡王,次右賢王,次右谷蠡王,謂之四角;次左右日逐王,次左右溫禺鞮王,次左右漸將王,是為六角:皆單于子弟,次第當為單于者也。……

十六年,乃大發緣邊兵,遣諸將四道出塞,北征匈奴。南單于遣左賢王信隨太僕祭肜及吳棠出朔方高闕,攻皐林溫禺犢王於涿邪山。

伊屠於閭鞮單于宣,元和二年立。其歲,單于遣兵千餘人獵至涿邪山,卒與北虜溫禺犢王遇,因戰,獲其首級而還。……

三年,北單于復為右校尉耿夔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將右溫禺鞬王、骨都侯已下衆數千人,止蒲類海,遣使款塞。……

馮柱將虎牙營留屯五原,……八年冬,左部胡自相疑畔,還入朔方塞,龐奮迎受慰納之。其勝兵四千人,弱小萬餘口悉降,以分處北邊諸郡。南單于以其右溫禺犢王烏居戰。始與安國同謀,欲考問之。……

建光元年,鄧遵免,復以耿夔代為度遼將軍。時鮮卑寇邊,夔與溫禺犢王呼尤徽將新降者連年出塞,討擊鮮卑。……」

亦即,吾人復可知漢字所記「鞮」、「犢」、「鞬」、「駼」均為同1個匈奴字發音的漢語譯字,因為匈奴的「溫禺鞮王」其官稱在匈奴語中係固定的發音,轉換翻譯進兩漢漢語時,才會因為書法略不規範而有「鞮」、「犢」、「鞬」等譯字差異。但在「溫禺」的譯字上則相對較為統一,不過也有「禹」、「偶」相等的別譯字。

(3)「鞬」即「鞮」、「犢」、「鞬」
綜合《後漢書》所顯示外交辭令翻譯書法,賢王譯字「薁鞬」即「薁鞮」,以及溫禺鞮王譯字「溫禺鞮王」即「溫禺犢王」亦即「溫禺鞬王」,能夠確定「鞬」、「鞮」、「犢」、「鞬」這4個字的作用是相等的,都是代表同樣的一個單字或字尾變化的匈奴語發音。准此,則大大加強了「鞬」即「鞮」的思路,確係史寔。

二、「薁鞬(鞮)」諸王

既知「鞬」即「鞮」,則「薁鞬」王即「薁鞮」王,兩者應並列同舉研析之。

《漢書》與《後漢書》載有多位薁鞬(鞮)王,這些王不太可能是專屬於一地的封建諸侯王,因為共享薁鞬(鞮)前贅名號的王包括了:左右奧鞬王、左賢王(太子常封)、右日逐王、骨都侯,等於是一整個左方、右方系列的王都包含在薁鞬(鞮)系統中,而與三翼制並列幾成第四翼,顯不可能。遑論匈奴短暫有過第四翼,其名為「南」,並非「薁鞬(鞮)」。

由而,薁鞬(鞮)諸王有可能是單于同姓親族封王者。因為骨都侯《後漢書》雖明載是異姓大臣,但北匈奴卻設有薁鞬骨都侯,就某種屬性來說是與左賢王歸在同一類;故很可能薁鞬骨都侯是由單于同姓親族所擔任,所以其王號才前贅了「薁鞬」字詞。

又或者如謝劍所言,奧鞬僅是含有敬意的尊稱。參:謝劍〈匈奴政治制度的研究〉,《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41本2分 (1969/06)第239頁:「單于旣可以己子爲奧鞬王留庭,而原奧鞬王子又復為 其貴人所立並擁之東去,則「奧鞬」二字原意似非指某特定之地名。或如「屠耆」之謂賢,在匈奴語言中,「奧鞬」僅是含有敬意的尊稱。」

為了徹底理解之,茲將薁鞬(鞮)諸王相關史文列舉如下:

序號

薁鞬(鞮)

諸王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

史文

分合

方面

備註

出處

1

左右奧鞬(即:左奧鞬、右奧鞬)

壺衍鞮單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是歲,地節二年也。虛閭權渠單于立,……其明年,西域城郭共擊匈奴……其明年,匈奴怨諸國共擊車師,……後二歲,匈奴遣左右奧鞬各六千騎,與左大將再擊漢之田車師城者,不能下。

統一匈奴

左、右

 

《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第六十四上

2

左奧鞬王

握衍朐鞮單于立,……明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留庭。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遣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握衍朐鞮單于立三年而敗。

統一匈奴

左

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因係「小子」而非作為儲君之子,故此左奧鞬王可能並非左賢王

《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第六十四上

3

右奧鞬王

呼韓邪單于歸庭數月,……明年秋,屠耆單于使日逐王先賢撣兄右奧鞬王為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犂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

統一匈奴(五單于爭立)

右

 

《漢書》卷九十四下·匈奴傳第六十四下

4

薁鞮王

(右奧鞬王)

論曰:……宣帝值虜庭分爭,呼韓邪來臣,乃權納懷柔,因為邊衞

〔原文小字注:虜庭分爭謂五單于爭國,呼韓邪遂來臣服,因請款關,永為邊衞。前書云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呼揭王為呼揭單于,薁鞮王為車犂單于,烏籍都尉為烏籍單于,并呼韓邪凡五單于也。〕

統一匈奴(五單于爭立)

右

《後漢書》僅書薁鞮王,但車犂單于於《漢書》明載原任右奧鞬王,故知其為右方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5

右薁鞬日逐王

自呼韓邪後,諸子以次立,至比季父孝單于輿時,以比為右薁鞬日逐王,部領南邊及烏桓

統一匈奴

右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6

薁鞬日逐

比見知牙師被誅,……而比密遣漢人郭衡奉匈奴地圖,二十三年,詣西河太守求內附。兩骨都侯頗覺其意,會五月龍祠,因白單于,言薁鞬日逐夙來欲為不善,若不誅,且亂國

統一匈奴

不詳

1、時任「薁鞬日逐」者為「比」

2、薁鞬日逐略「王」字,疑匈奴語中本無王字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7

薁鞬左賢王

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賢王莫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

北匈奴

左

左賢王莫則為南匈奴之左賢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8

薁鞬骨都侯

二十五年春,……北部薁鞬骨都侯與右骨都侯率衆三萬餘人來歸南單于

北匈奴

不詳

北部指北匈奴(相對之南部則為南匈奴)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9

薁鞬左賢王

二十六年,遣中郎將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單于……夏,南單于所獲北虜薁鞬左賢王將其衆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共立薁鞬左賢王為單于

北匈奴

左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0

薁鞬日逐

二十六年,……冬,前畔五骨都侯子復將其衆三千人歸南部,北單于使騎追擊。悉獲其衆。南單于遣兵拒之,逆戰不利。於是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中郎將段郴及副校尉王郁留西河擁護之,……南單于旣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為扞戍。……北單于惶恐,……鈔兵每到南部下,還過亭候,輒謝曰:「自擊亡虜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漢人也。」

統一匈奴

不詳

1、「比」曾於匈奴時期擔任「薁鞬日遂」,北匈奴單于故意蔑稱其舊王號

2、此際薁鞬日遂已獨立稱(南部)單于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1

薁鞮日逐王

伊屠於閭鞮單于宣,元和二年立。其歲,……冬,孟雲上言:……肅宗從太僕袁安議,許之。……於是南單于復令薁鞮日逐王師子將輕騎數千出塞掩擊北虜,復斬獲千人。北虜衆以南部為漢所厚,又聞取降者歲數千人。

南匈奴

不詳

時任薁鞮日逐王者為「師子」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2

薁鞬日逐王

亭獨尸逐侯鞮單于師子,永元六年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將衛護士與戰,破之。於是新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畔,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薁鞬日逐王逢侯為單于

南匈奴

不詳

時任「薁鞬日逐王」者為「逢侯」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3

右薁鞮日逐王

四年,逢侯為鮮卑所破,……五年春,逢侯將百餘騎亡還,詣朔方塞降,鄧遵奏徙逢侯於潁川郡。

〔原文小字注:逢侯本是前單于屯屠何子,右薁鞮日逐王諸降胡餘萬人,脅立為單于。〕

南匈奴

右

「逢侯」疑似原任「右薁鞮日逐王」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4

薁鞮臺耆

五年夏,南匈奴左部句龍王吾斯、車紐等背畔,率三千餘騎寇西河,因復招誘右賢王,合七八千騎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史。……單于休利立十三年。……秋,句龍吾斯等立句龍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戎及諸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漢安元年秋,吾斯與薁鞮臺耆、且渠伯德第復掠并部。

南匈奴叛亂勢力

不詳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15

左薁鞮臺耆

伊陵尸逐就單于居車兒,建和元年立至永壽元年,匈奴左薁鞮臺耆、且渠伯德等復畔,寇鈔美稷、安定

南匈奴叛亂勢力

左

 

《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三、奧鞮的匈奴語發音和意思

(1)鞮:孝、共同、偕同(-*tai(s)/-*teː(s)/-*dai(s)/-*deː(s))

薁鞮、溫禺鞮2字的結構非常類似,可分別拆解為:薁+鞮、溫禺+鞮。則套用已知的匈奴語單字公式,鞮即匈奴語的「孝」字,其發音擬構作:「-*tai/-*teː/-*dai/-*deː」,也許能夠再調整擬還作「-*tai(s)/-*teː(s)/-*dai(s)/-*deː(s)」,該字的意思與古代突厥語「-däš/-daš」詞綴的用法所示「共同、偕同」之誼亦得有所連通。(參:舊文〈【筆記】匈奴語中的「孝」〉)

相關發音的兩漢漢語對音,其擬構參照「古音小鏡」網站的「漢語上古音」迻列如次:

A>鞬,斯塔羅斯金·西漢:*kan、斯塔羅斯金·東漢:*kan、許思萊·東漢:*kɨɑn
B>鞮,許思萊·東漢:*te或*de
C>犢,許思萊·東漢:*dok
D>駼,許思萊·東漢:*dɑ

(2)奧:馬(*ǝut╱*ut)

再查:「古音小鏡」網站的「漢語上古音」,
A>奧,斯塔羅斯金·西漢:*ʔǝuk、斯塔羅斯金·東漢:*ʔǝuk
B>薁,許思萊·東漢:*ʔuk

這個發音在古突厥如尼文字對應到的字是:馬(at),參:芮傳明《古突厥碑銘研究(增訂本)》,商務印書館,2017年06月,ISBN:9787100130011,第124面:「闕利啜碑西4行謂闕利啜的坐騎為boz at。多數學者均將此名譯作“灰馬”:因突厥語at義“馬”;而boz則有“灰色”之義。這樣的譯法未嘗不可。但是,是否可以絕對斷定boz為“灰色的”,卻又令人有所疑惑。」

我們可以標記一下,讓這個字更清晰展現出其匈奴語的發音:
A>匈奴語(兩漢漢語對音):*(ʔ)ǝuk╱*(ʔ)uk
B>古突厥語如尼文字:at

很清楚,「馬at」在連接後贅「-tai(s)╱鞮」的情況下,at-tai(s)以漢字模擬at的發音時是可以用k尾來勉強予以模擬,所以匈奴語「奧」的發音可以還原為類似於古突厥語如尼文字的at(馬)而擬構作:*ǝut╱*ut

以是「薁鞮」的匈奴語發音和意思就呼之欲出了,發音是*ǝut-tai(s)╱*ut-tai(s),意思則是「親衛騎兵」(馬+偕同)或「騎衛親隨」,即代表「單于皇族同姓子弟」的延伸喻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