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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26日 星期五

可汗小考:「單于」官稱起自「蚩尤」、「可汗」官稱襲用「軒轅」

2024年01月26日撰稿
靜案,此前滿以為余撰釋〈單于考〉諸篇考訂單于官稱已頗詳盡,而可汗官稱為匈奴民族後起之用法無須另寫〈可汗考〉。惟今日思索自覺己昔之窮,茲草本篇〈可汗小考〉先行申釐一二偶得。

我在〈中國的國體:雙元分合、漢化一體〉一篇已談及中國漢民族的雙元嫁接本質,簡言之,從遠古時期到夏商周三代的超長時間跨度下形成了雙元嫁接的漢民族,先住民炎帝集團(華族)是其中的第1元,外來虞夏集團(夏族)則是另1元。兩個來源不同的集團最終在西漢初期完成了全新的漢民族自我本位認同,亦即在華北大平原產生了一次規模龐大且長時段的「漢民族地著化」現象;此後,雖然有大量異族陸陸續續混入漢族裡面,但已無法撼動和改變漢民族的自我定位,異族不是被中國人所漢化就只能摸摸鼻子成建制地撤離中國。

有鑑於早期炎帝集團分化出華族(黃帝集團+後期炎帝集團)以及北族(蚩尤集團,乃狄人、匈奴、柔然、突厥等北方諸民族的祖先)的歷史流路,可知漢族和北族在遠古時期是同源的,故而嗣後兩族分開各別的傳承裡自會擁有一些共通的文化因子。這些共通的文化因子由於後世的隔閡越來越久而顯得差異越來越大,以至於湮沒不彰,所幸經過仔細的考察仍得梳理出些許隱微的史影。那些些共通的文化因子當中,軒轅和蚩尤是2個令人難以察覺但卻又頗為稀鬆平常的例子。我人可利用比較語言學的手法來分析相關古代名號的原始發音,並進而彙整出下表:

字組

時代

擬音

字詞

黃帝時期

上古漢語()

(鄭張尚芳系統)

三代

上古漢語

(鄭張尚芳系統)

上古漢語

(鄭張尚芳系統)

中古漢語

備註

單于

蚩尤

對音:*tʰjɯ-ɢʷɯ

還原:*tʰjɯ(r)-ɢʷɯ

 

 

 

單于當為「蚩尤部落集團」首領之官稱

淳維

 

*djur-*ɢʷi

 

 

單于

 

 

*djar-*ɢʷa

 

達干

 

 

 

darkhan

可汗

軒轅

*qʰan-ɢʷan

 

 

 

軒轅當為「黃帝部落集團」首領之官稱

(?)

 

(?)

 

 

護于

 

 

*ga-ɢʷa

*qa-ɢʷa

 

可汗

 

 

 

Qakhan


上表清晰可見「蚩尤」名號允實「單于」尊稱最早的形式,蚩尤集團作為早期炎帝集團的分支子集團,其首領的「蚩尤」名號在屬性上就是一種「官稱」,且「蚩尤」官稱就是後世統一匈奴行國首領「單于」官稱的早期用法,來源頗古。至於「蚩尤」官稱的前面是否有指示各該首領個人專屬美德的「官號」存在?限於史料的嚴重匱乏,已無從知之。

此外上表也還表明,傳說中遠古時期的黃帝其姓氏「軒轅氏」其實也當校正視作黃帝集團首領的一種「官稱」,而非指示黃帝的「姓氏」血緣紐帶。所以黃帝集團作為早期炎帝集團的另一系分支子集團,其首領的「軒轅」名號亦具備「官稱」的屬性,並且就是後世北族「可汗」官稱的古雅形式。同樣地,在缺乏史料的支持之下,「軒轅」官稱的前面是否有指示各該首領個人專屬美德的「官號」存在?也沒辦法追究了。

附帶而論,傳世文獻中關於遠古時期炎、黃、蚩尤等部族首領的姓氏紀錄,那都是夏商周三代時人所傳下來的,故可能只反映了三代時人的社會習慣和偏差認知,未必就是遠古炎、黃、蚩尤之際的真相。譬如傳世文獻所記的「黃帝軒轅氏」,在解釋時就不該認作「姬姓的分氏為軒轅氏」,而應識別為「黃帝集團元首的官稱是軒轅,而軒轅即可汗」。由於夏商周三代時人對於遠古時期的歷史已經半真摻假,留下了模糊不清的口語傳承,因之到了更後世的日子裏,三代時人或秦漢時人在進行歷史紀錄書面化的時候,就把官稱當成是姓氏了。

從某種角度來看,三代、秦、漢之人已經不清楚炎、黃時期舊事的全般細節了,只剩下一些粗略的認識,這緣由不脫炎、黃語言(遠古華族語言)跟周、秦漢語(上古漢語)之間有著巨大的文法差異有關。炎、黃語言可能是偏向北族語的文法,而三代上古漢語則偏向印歐語的文法,此和虞、夏共伴部落集團是外來印歐語系的移民不無干係。由於古代史蹟湮遠,以及相關史事從炎黃語言的表述式需混用音譯和意譯的辦法來轉換進入虞夏語言的語境,遂讓三代時人對於遠古事寔處於既懂得一點點卻又不懂另一些的懵懂狀態,導致神話傳說甚難清理追還其本貌。

2023年8月3日 星期四

莫何考(9):葉護與伯同源

系列文《12345678、[9]》

2023年08月03日
近日展讀鄭毅《遼朝的建立及其邊疆經略 ── 契丹與漠北、中原、東北的地緣政治變遷》(2019年3月,東北大學出版社,ISBN:9787551721172)第8面:「唐顯慶五年(660),…..契丹聯盟長窟哥之子阿卜固,聯合奚族發動叛亂。.」驟覺契丹名「阿卜固」實即承轉突厥舊制「葉護(Yabɣu/ Yabghu)」官稱而來。復感突厥語「葉護(Yabɣu/ Yabghu)」字與上古漢語「伯(*braak)」字乃同源字,但乍看之下差異頗大,特須用思。

一、「首起元音省略」規則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289葉~第291葉有提到突回諸語有一種「字詞首起元音省略」的規則,如果一個北族單字的第一音節(無子音)與第二音節(有子音)有相同母音的話,即可省略第一音節的母音;如果第一音節與第二音節有相同子音與母音的話,可以省略掉整個第一音節(包含母音和子音),例示如下:

(1)第一音節(母音)+第二音節(子音+母音),可省作:第二音節(子音+母音)
例如:idilk,可省作:dilk

(2)第一音節(子音+母音)+第二音節(子音+母音),可省作:第二音節(子音+母音)
例如:Qakhan,可省作:khan(此際Q與k的發音頗類,故能視為相同子音)

將匈奴語的「匈(*braŋ)」字放進「字詞首起元音省略」規則來談,是為: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遠古狄語*abrag(h)>匈奴語*braŋ-nar(靜案,後綴-nar表示複數型,下同不贅)>突厥語bäg-lär)>金代女真語(借詞)*bok-lie/beik-lie

上古漢語的「伯(*braak)」字也享有同樣的「字詞首起元音省略」規則,其歷程:
遠古華夏語*abrag(h)>炎(黃)帝語*abrag(h)>上古漢語(周、秦)*braak

二、「仲繼元音省略」規則

但如果將「葉護」這個字放進「首起元音省略」規則來套用,則會顯得非常生硬和不合理: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遠古狄語*abrag(h)>統一匈奴語*braŋ>突厥語Yabɣu/ Yabghu>契丹語(大賀氏時期):阿卜固(漢語對音字)

因此,不妨合理假設,其實有另外一個規則存在,即「仲繼元音省略」規則:
如果一個北族單字的第一音節(無子音)與第二音節(有子音)有相同母音的話,即可省略第二音節的母音;如果第一音節與第二音節有相同子音與母音的話,可以省略掉整個第二音節(包含母音和子音)。

準之,改將「葉護」這個字放進「仲繼元音省略」規則來套用,就會出現非常合理、令人信服的狀況:
(1)中原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炎(黃)帝語*abg(h)uai【靜案,*abrag(h)省略第2個音節(r)a,成為:*abg(h),但省略後該字字尾因有3個子音bg(h)變得頗為拗口,故說話時可能自動追加uai母音作為補助,而成為*ab(g)huai】>上古漢語(陶唐氏)*xia-huai漢語對音/*yabhuai北語校正(羲和)【靜案,*ab(g)huai出現方言變化,字首增加y子音,成為:羲和*yabhuai>大夏語、貴霜語(可能也包括大月氏語)*xiəp-ho 漢語對音/*yabhau北語校正(翖侯)【靜案,大夏與陶唐氏之祖先為共伴部落】

(2)北族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abg(h)uai>遠古狄語*(y)abg(h)uai/*(y)abg(h)au/*(y)abg(h)u【靜案,此時期北族使用該字時可能受到大月氏的影響而在第一音節補上*(y)子音】>統一匈奴語*(y)abg(h)u>漠北匈奴語*(y)abg(h)u【靜案,鮮卑、元魏統治漠北時期,漠北匈奴餘部所使用的語言】>突厥語Yabghu(葉護)【靜案,可能在突厥民間保有較古舊的發音*abg(h)u,該發音在第一音節沒有補上*(y)子音,使得此後大賀氏契丹在借用該字時發音作*abgu,兩者較為接近】>契丹語(大賀氏時期):阿卜固*abgu(借用)

三、規則校正:「首起元音省略」為主、「仲繼元音省略」為輔
彙整前面的分析,可以發現北族語言其實在第一、二音節有相同母音時,其發音方式有3種規則。並且更令人驚異的是,這些規則在遠古華夏語也是通用的:
(1)保留本字
*abrag(h),不作任何省略,仍發音作:*abrag(h),此為北族雅言的用法

(2)「首起元音省略」規則為主
1、中原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炎(黃)帝語*abrag(h)>上古漢語(周、秦)*braak(伯)

2、北族系統:
*idilk,省作:*dilk(遠古狄語)
Qakhan,省作:khan(蒙古語)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 abrag(h)>遠古狄語*abrag(h)>匈奴語*braŋ(匈)>突厥語bäg>金代女真語*bok/beik

(3)「仲繼元音省略」規則為輔
*abrag(h),省作:*abg(h) (炎(黃)帝語、蚩尤語),然後視情況追加其他音變:
1、中原系統: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炎(黃)帝語*abg(h)uai>上古漢語(陶唐氏)*yabhuai(羲和)>大夏語、貴霜語*yabhau(翖侯)

2、北族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abg(h)uai>遠古狄語*(y)abg(h)uai/*(y)abg(h)au/*(y)abg(h)u>統一匈奴語*(y)abg(h)u>漠北匈奴語*(y)abg(h)u>突厥語Yabghu(葉護)/*abgu>契丹語(大賀氏時期):阿卜固*abgu

四、北語「葉護(Yabghu)」字與漢語「伯」字乃同源字,但在發音上卻分屬於不同的省略規則

前敘可證,遠古華夏(炎黃集團和蚩尤集團)共享著*abrag(h)一字,該字的意思是「心輪」;在人們冥想觀察內心、透過心輪接通上帝時,會看到非常明亮的光芒,因此該字又衍生出「光明」、「蠕動旋轉」、「領袖」、「中央」的意思,這些相關衍義隨之派生出一些新字,諸如:
(1)遼太祖之名阿保機即很可能就是遠古華夏語*abrag(h)的契丹式發音,其派生規則是保留本字
(2)*braak(伯,上古漢語,意思是宗族長、國君、霸主)、*braŋ(匈奴國號,匈奴語意思是中央)、*bʱug(h)(匈奴語意思是神聖)等字,其派生規則是省略首起元音。
(3)*yabhau(翖侯,大夏語、貴霜語意思是諸侯)、Yabghu(葉護,突厥語意思是三翼制下主持一翼的長官),契丹大賀氏王子之名阿卜固*abgu、其派生規則是省略仲繼元音。

也就是說,北語「葉護(Yabghu)」字和漢語「伯(*braak)」字都是衍生自遠古華夏語的「*abrag(h)(心輪)」古字,兩者間乃係同源字,只是在發音上分別屬於不同的省略規則所演化出的新字。隨著時序向後遞移,炎黃集團和蚩尤集團的後裔分化成相互攻戰不休的漢族和北族(匈奴、突回諸族),這2個字的同源關係遂為人們所遺忘,而莫知情由了。

2023年7月31日 星期一

單于考(5):「蚩尤」官稱乃北語「單于」古字音誼考

系列文:系列文《1234、[5]》

2023年7月31日撰稿
待潤
壹、先炎社群在河套、冀北、晉一帶分化出蚩尤社群

李琳之《前中國時代 公元前4000~2300年華夏大地場景》(2021年9月,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198134)結合漢籍古典文獻學和地下考古學,校訂勾勒炎帝、蚩尤、黃帝之間乃屬同源分化以至於相互爭戰的史蹟。由於逐字繕引頗為耗時,此中權暫節要簡述之,略以:

一、公元前5,000年許,先炎(陝西寶雞北首嶺下層文化)

先炎社群【靜案,先炎之名乃予任意定之】於渭水上游、漢水上游出現,考古遺存為陝西寶雞北首嶺下層文化。先炎社群為炎帝社群之前身。

二、公元前4800年~公元前4,500年,炎帝(半坡文化)

先炎社群所居區域整體進步成為仰韶文化早期,而其核心領域中的渭水上游出現仰韶文化最早的1支次文化型態即半坡文化,半坡文化為炎帝社群的起源地。

靜案,半坡文化起源地限於渭水上游,而不包括漢水上游,顯示先炎社群朝向炎帝社群進化時有著一定程度的權力集中。

三、公元前4800年~公元前4,500年,炎帝分化出蚩尤(後崗1期文化)

炎帝社群疆域擴張,伸展到河套、冀北(張家口)、晉……等地。在河套、冀北(張家口)、晉……等地,形成仰韶文化早期第2支次文化型態即後崗1期文化,後崗1期文化為蚩尤社群的起源地。

四、公元前4,500年,炎帝擊走蚩尤

蚩尤遭到炎帝的攻擊,逃離其起源地(河套、冀北、晉)。蚩尤社群的核心地區轉移到豫北、冀南。

五、公元前4,500年(?)~公元前4,200年(?)

此後,蚩尤社群重新以豫北、冀南為根據地,重起爐灶,其文化內容漸漸拋棄原有半坡文化的傳統因素,而與當地土著、北辛文化融合,形成新的獨特文化風貌。並在豫北、冀南站穩腳跟之後,開始向四方擴張:
(1)東向:影響北辛文化,使之轉變為大汶口文化
(2)南向:使豫中地區變成後崗1期文化之地方類型(大河村1期文化)
(3)北向:影響西遼河流域的紅山文化,使之轉變為後崗期紅山文化
(4)西向:在內蒙中南部、晉西北、冀西北一帶與炎帝(半坡文化)爭持不下,兩者之間碰撞出的文化類型為魯家坡類型。魯家坡類型中,後崗1期的因素比半坡的因素較多,顯示出戰局裡蚩尤較炎帝略佔上風的情形。

六、公元前4,200年,炎帝分化出先黃(仰韶文化東庄類型)

仰韶文化早期逐漸走入仰韶文化中期。炎帝社群驅趕蚩尤社群之後,晉地重回炎帝社群的掌握。在晉南,出現仰韶文化早期的第3支次文化型態即東庄類型,東庄類型為先黃社群的起源地【靜案,先黃之名亦予任意定之】。先黃社群在炎帝社群的統治下,朝東北方向擴張,將冀西北、晉北一帶的蚩尤社群納入統範圍,並同化為大同馬家小村類型。

七、公元前4,000年,黃帝(西陰文化)

先黃社群在炎帝社群的統治下,發展壯大,終於轉而自立為黃帝社群,考古遺存為西陰文化。

黃帝社群(西陰文化)先戰勝蚩尤,實力大振,引起炎帝的猜忌。

此後,黃帝社群(西陰文化)與炎帝社群(半坡文化史家類型)相攻戰,相關征戰流傳到後世的史影則為阪泉之戰的神話傳說,結果是黃帝社群戰勝。【靜案,阪泉之戰地望在晉南運城一帶,該地為黃帝起源地,故炎黃戰釁應是由炎帝一方所挑起】

八、公元前4,000年~公元前3,300年,黃帝興衰

西陰文化向各方擴張:
(1)核心:關中東部(原半坡文化核心區域東部)、晉南、豫西北
(2)向西:影響關中西部(原半坡文化核心區域西部),產生西陰文化泉護類型
(3)向東北:影響冀中冀西北,產生西陰文化釣魚台類型
(4)向北:影響晉中、內蒙中南部,產生西陰文化白泥窯子類型
(5)向南:影響豫西南、鄂西北地區,變為西陰文化八里崗類型

以及輻射其文化影響力:
(1)向東:與大汶口文化社群的上層有交流往來
(2)向南:不同程度地影響了長江中游社群(大溪-屈家嶺文化)、長江下游社群(清蓮崗-大汶口文化、馬家濱-崧澤文化)

西陰文化的衰弱,是從東往西逐步衰弱。西陰文化遭受到外敵的2面夾擊:
(1)東面:大汶口文化
(2)西面:半山-馬廠文化

貳、「蚩尤」乃北族語「單于」之古字

李琳之先生結合文獻學和地下考古文化,鏡論匈奴是從蚩尤社群分化出來的子集團(《前中國時代 公元前4000~2300年華夏大地場景》第30葉)。靜案,如此則不妨探究「蚩尤」一詞與北族語言之間的關聯為何。由比較語言學著手,蚩尤既屬首領名,故得試與匈奴首領「單于」官稱來做比對。

檢索韻典網(https://ytenx.org/)的上古音系字表(https://ytenx.org/dciangx/dzih/),以鄭張尚芳系統來擬構上古漢語:

時代

對音字

古語種

擬音

備註

炎黃

蚩尤

蚩尤語>匈戎語

*tʰjɯ-ɢʷɯ

*tʰjɯ -ɢʷɯ 擬音可校正為*tʰjɯ(r) -ɢʷɯ

三代

淳維

匈戎語>北狄語

*djur-ɢʷi

 

秦漢

單于

北狄語>匈奴語

*djar-ɢʷa

 


可知匈奴語中的「單于」一字,實際是來源於蚩尤社群首領共名的「蚩尤」一詞。職是之故,我人能回推「蚩尤(*tʰjɯ(r) -ɢʷɯ)」一詞本誼與單于相同,均為「四方之眾」。至於後世《說文廣義》將「蚩」解釋為「蟲」(《前中國時代 公元前4000~2300年華夏大地場景》第48葉),頗誤,蓋「蚩」乃炎帝時人蓄意選用貶意諧音字所致,蟲訓固非其本誼。

2023年6月26日 星期一

首字公稱

2023年06月26日撰稿
南華晚期有以首字公稱呼尊者的現象,首字公稱為主、首名公稱為輔。首字(名)公稱的起迄各各於何時?何地?頗令我感到好奇。初步觀之,參考袁世凱被稱作袁項城、段祺瑞被稱作段合肥故寔,可知清末民初乃以籍貫為尊者諱,而非以首字(名)公為尊者諱。又參蔣中正於北伐後出任國府主席而被尊作主座、林森洎繼任亦被例獲尊主座之舊牘,可知國府黃金十年之初係以官銜為尊者諱。復參汪兆銘還寧、重建國府,時人推獎作明公,明音近銘,取末名移前轉置褒辭為尊諱,亦無從應對首字(名)公稱之情。

國共鏖戰、黨國退敗東華之頃,蔣中正見稱為介公如《雷震日記》所載,首字公稱業成慣習,流行於顯達間。這種現象自南華延伸至東華,興盛於宦場,其末流則浸改為首名公稱為主、首字公稱為輔,當與人們漸漸取名、不取字的文化變遷有關。首字(名)公稱歷嚴靜公、蔣經公、李登公時期仍存在而見諸餽儀,謝求公、何敬公等事例亦得檢尋報章,不勝枚舉。然在癸卯年的今天則俱皆成過往雲煙,不再風行於世,徒留一掌故談資,但供來人茶餘憑弔矣。

2021年11月21日 星期日

2世紀黑海北岸χονυι部匈奴、4世紀Χιονivται(希奧尼部)匈奴當係以「天」為國族號

2021年11月21日撰稿
2021年11月25日校補
一、Chionitae人即匈奴人假說(西元4世紀之頃)

劉衍鋼〈古典學視野中的“匈”與“匈奴”〉一文,其持論頗否定東方大漠的匈奴人與西方歐俄的杭人(Hun人,匈人)之間有著種族繼承的關係,亦即,杭(Hun)人並非匈奴人。不過,劉文提出了另一個看法,即波斯歷史中所見得到的希奧尼泰人(Chionitae人,外文或記作Chioniten人【注1】)為匈奴人,且Chionitae人並非Hun人。劉文引用了馬塞里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注2】)《歷史》書中希奧尼泰(Chionitae)人相關的史文,節略如下:
「如果說西方有關匈人的史料與中國有關匈奴的史料無法有效銜接,那麼西方古典史料中是否記載了其他可能與匈奴有關的民族呢?馬塞里努斯史著中所記載的眾多民族中確實有一個民族可能跟匈奴有關,這就是希奧尼泰人(Chionitae)。對於這個神秘民族的記載僅限於馬塞里努斯的《歷史》,……

第16卷第9章記載:西元350年,正在進攻羅馬的波斯沙普爾大王(Shapur the Great)突然離開美索不達米亞前線,留下大臣與羅馬和談。因為他必須前往遠離羅馬邊境的地區作戰,此時這些邊疆正遭到幾支遊牧民族的進攻,其中最強大者為希奧尼泰人。這場戰爭曠日持久,持續了8年。

第17卷第5章記載:西元357年,沙普爾大王在北方的戰爭非常成功,他最終與這些“最兇猛的戰士”(omnium acerrimi bellatores)達成和平,使他們成為波斯的盟友。希奧尼泰人與其他遊牧民族加入波斯軍隊,前往西部參與對羅馬戰爭。

第18卷第6章記載:西元359年,馬塞里努斯奉當時的東方軍區司令烏爾西奇努斯(Ursicinus)之命執行偵察與通信任務,最重要的一項任務是深入波斯的科爾杜埃尼省(Corduene或Cordyene)偵察波斯軍隊入侵動向。該省總督暗中與羅馬通好,他安排馬塞里努斯潛伏在高處岩石上觀察。馬塞里努斯目睹了沙普爾大王率領波斯與亞洲蠻族大軍渡過安紮巴(Anzaba)河的壯觀場面。在隊伍之前,希奧尼泰國王葛籣巴泰斯(Grumbates)身居沙普爾大王之左側,地位最為顯赫。

第19卷的記載可以說是全書最精彩生動的篇章:上述偵查結果使馬塞里努斯等人意識到:本次波斯人的戰略意圖是繞過防守嚴密的南線戰場,通過北線快速迂回穿插,攻擊敘利亞等東部諸省。馬塞里努斯火速返回底格裏斯河上游的設防重鎮阿米達(Amida)向烏爾西奇努斯報告。烏爾西奇努斯聞訊後隨即佈置各種應對措施。之後,他率隨從儘快趕往幼發拉底河上游的薩摩薩塔(Samosata),打算在波斯軍隊到達之前毀掉那一帶的兩座橋樑。但因中途遭遇敵人騎兵襲擊,隊伍被沖散,馬塞裏努斯幾經周折逃回阿米達。之後馬塞里努斯親身經歷了這場戰爭中最慘烈亦是最具決定性的戰役——阿米達圍攻戰。……葛籣巴泰斯的王子在城下巡視時被羅馬守軍的弩炮射死,《歷史》記錄了這些強悍的亞洲戰士為王子舉行葬禮和哀悼儀式的全過程。隨後波斯軍及其蠻族盟軍開始攻城,阿米達堅持了73天終告陷落,城中駐軍大多戰死或被俘,只有少數趁著夜晚逃脫。……

希奧尼泰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民族?……這些有關希奧尼泰人的記載中,很多內容都可能與匈人或者匈奴有關,這也引起了一些西方學者的注意。“希奧尼泰”顯然是一個希臘語民族稱謂(Χιονivται)。 “伊泰”(ιται)這一尾碼在希臘語中很常見,用於構造部落名稱,“希奧尼泰”的意思即“希奧恩部落”。因此這個民族的本來稱呼大概是“希奧恩”(Χιον),跟“匈”與“匈奴”都很接近。20世紀初期,不少西方學者認為希奧尼泰人很可能是匈人的一支。其中最著名者為德國學者馬誇特(J. Marquart)和英國學者塞科斯(P. M. Sykes)。塞科斯在1915年出版的《波斯史》中直接稱希奧尼泰人為匈人。

《波斯史》……塞科斯的意思是入侵波斯的民族除希奧尼泰人之外,還有烏孫人。這段記述的史料來源即上述馬塞里努斯的《歷史》第16卷第9章,裡面說得很清楚:沙普爾大王與入侵者作戰,進入“希奧尼泰人與歐塞尼人(Chionitae et Euseni)的領地”。…… 不過如果深入分析古典史料,就會發現“希奧尼泰人即匈人或匈人分支”的說法站不住腳。從上述馬塞里努斯的戰爭經歷看,他對希奧尼泰人無疑相當熟悉。至於匈人,馬塞里努斯的熟悉程度可能遜色一些,但他對這個民族的總體瞭解與把握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對比《歷史》中對這兩個民族的記載,希奧尼泰人與匈人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民族,兩者幾乎毫無共同點。……

如果我假定匈人和匈奴之間沒有太大關係的話,就會發現:希奧尼泰人雖然跟匈人毫無關係,卻很可能跟匈奴人有關,甚至可能就是匈奴人。這裏不妨再分析一下《魏書》中有關匈奴的記載:……粟特的大體位置應該還是在傳統的河中地區,可能稍稍偏北。希奧尼泰人的大體位置在哪里,《歷史》中並未明確說明,只兩次提到他們嚴重威脅波斯帝國“最遙遠邊境”。而且沙普爾率大軍征伐他們時,為了保證國土另一端西部邊境的安全,指示當地官員盡力與羅馬和談。以此推知,希奧尼泰人的進攻地點只可能為波斯的東北部邊境。波斯的東北邊疆傳統上是以阿姆河為國界,那麼希奧尼泰人所控制的地區正是粟特地區。再看看《魏書》的說法:先是,匈奴殺其王而有其國,至王忽倪已三世矣。其國商人先多詣涼土販貨,及克姑臧,悉見虜。高宗初,粟特王遣使請贖之,詔聽焉。自後無使朝獻。

北魏高宗元年為452年,那麼匈奴人征服粟特的時間大體上應該在4世紀中後期。因此對照中西史料,我們會發現:匈奴人對河中地區大征服的時代,大體上也正是希奧尼泰人興起於河中地區,威脅波斯東北邊疆的時代。這不大可能是巧合。如果說古典史料中的匈人與中國史料中的匈奴在時間與空間上錯位,無法有效銜接的話,古典史料中的希奧尼泰人與中國史料中的匈奴在時間與空間上則完全吻合,有關這兩個民族的記載可以非常好地銜接。因此,這些希奧尼泰人很可能就是匈奴人,他們一路西遷來到河中地區,於4世紀中期摧毀了當地臣屬於波斯的緩衝王國,開始直接與薩珊帝國交往。聯繫到《歷史》中有關希奧尼泰王葛籣巴泰斯征戰獲勝無數的記載,這位元強大的遊牧王可能正是匈奴粟特政權的開國君主,那位與中國交涉的匈奴君主可能就是他的後裔。」

二、Chionitae人並非匈奴人假說

與劉衍鋼相反,【日本】內田吟風〈匈人、匈奴同族論研究小史〉所持論則認為波斯歷史中所見得到的希奧尼泰(Chionitae/Chioniten)人並非匈奴人。參:內田吟風(著)、余大鈞(譯)〈匈人、匈奴同族論研究小史〉,收入《北方民族史與蒙古史譯文集》第194頁:「榎一雄的《匈奴匈人同族論批判》(昭和25年)認為《魏書‧西域傳》粟特國條所記載的是匈奴征服中亞Sogdiana之事,這事有阿米雅努斯‧馬爾凱里努斯【靜案:Ammianus Marcellinus】所記Chionitae(即匈人)統治該地區的相對應的事,據此就有了可作為證明匈奴匈人同族的事。這還可作為結論加強匈奴匈人同族說。但是:……4.Chionitae為波斯古經(Avesta)所記載的瑣羅亞斯德的敵人,其起源古老,難以認作匈人。如果Avesta根據如同上說的4世紀的事實作成,則有必要找出證據。……似應當說有待將來詳論之點尚多。」

三、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的部落名稱起源於何字?

(1)西元2世紀侵擾波斯東北疆的希奧尼(Χιονiv/Chioni/Chioni/Xijaona)泰人

關於希奧尼泰人是否為匈奴人?由於我個人無法直接閱讀《Avesta》聖典,所以對於前引內田吟風氏「Chionitae人並非匈奴人假說」,沒辦法去論證其真偽。但此處不妨先假設劉衍鋼氏「Chionitae人即匈奴人假說」是對的。那麼,在此一假設的大前提之下,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的部落名稱起源於哪一個北族古字?

一般而言,學者多半認為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這個字就是「胡尼(Hunni)」這個字,然而,此類見解似乎有些武斷。希奧尼泰部落名的古文獻紀錄是Χιονivται,扣除掉後贅古希臘語尾ται,則該部落應該是叫做Χιονiv。Χιονiv跟Hunni在結構上看起來不太相襯。Χιονivται拉丁化拼寫是Chionitae或Chioniten,同樣扣除後贅古希臘語尾tae或ten之後,該部落應該拼寫成Chioni或Chioni,看起來就比較像Hunni了。不過,希奧尼泰部落名尚有:Xijaona的拼寫法【注3】,拿來與Hunni相比,又顯得有一點點不太像了。

(2)西元2世紀居住於黑海北岸的χονυι人

實際上,西元2世紀在黑海北岸另外也出現過部落名稱類似的χονυι人,該部落名的發音可拼寫為:Chonyoi/Chunni,【注4】基本上可以推定早兩百年出現的黑海χονυι人與晚兩百年出現的中亞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在種族成分上是相同的 ── 畢竟北族的部落名號在發音上有著強烈的固定性,原則上可以確認兩者應為同一種族在先、後時段朝往不同方向發展的事例。

(3)2世紀黑海χονυι人以及4世紀希奧尼(Χιονiv/Chioni/Chioni/Xijaona)人的部落名來源於北族古字「天」字

敝於〈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舊文中,曾推定「丁零」部落名係北族古字「天」字。在此,本文中亦推定χονυι人、希奧尼(Χιονiv/Chioni/Chioni/Xijaona)人的部落名也同樣係北族古字「天」字,而非胡尼(Hunni)。觀諸前引χονυι、Χιονiv等字的擬音,其實仍有些不足之處,如χ、Χ的現代希臘語拉丁化拼寫作ch,但在古希臘語則拉丁化拼寫作kʰ(kʰ的發音頗類似中文注音ㄎ的發音,請參考「Glossika Phonics」氏在Youtube發表的「[ kʰ ] unvoiced aspirated back dorsal velar stop」視頻,網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LZDL8cr7Aw)。又如將Χιονivται拉丁拼寫作Chionitae,實際上是漏掉了第2個v(拉丁拼寫n),應該拼寫作kʰionintae才對。那麼,經過古希臘語拼寫校正之後,我們可以更精細地來比較一下相關的發音:

北族古字「天」字:*traːŋ-ril
2世紀黑海χονυι人:χο-νυι(*kʰo-nui)
4世紀希奧尼人(1):Χιονiv(*kʰio-nin/*kʰio-nin)
4世紀希奧尼人(2):Xijao-na(*kʰijao-na)

可以看出,統一匈奴時期天字第一音節的「tr」輔音,進入2~4世紀西走匈奴時期變成了「kʰ」輔音;第一音節的「aː」元音變成了「(i)o」或「ijao」,其中後者「*kʰijao-na」如果疾讀實際上就是「*traːŋ-ril」依舊保持著匈奴語古音。第二音節「ril」在古希臘語對音作「νυι(*nui)」、「*νiv(nin)」、「na(*na)」,應該是古希臘人用自己的語言紀錄異族語言時將「r」輔音改成了「n」輔音,並省略了字尾「l」輔音的緣故所致,亦不排除是匈奴語本身出現了語音變化從而反映在古希臘語對音上。

四、整理

如果接受下列2個假說作為大前提的話:
(1)統一匈奴人的後裔在西元2世紀分出一支χονυι人進入黑海北部
(2)統一匈奴人的後裔又在西元4世紀分出另一支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侵擾波斯東部邊疆

則可比對出:
(1)北族古字「天(*traːŋ-ril)」字>匈奴人分支A:2世紀黑海北岸χο-νυι(* kʰo-nui)部落名
(2)北族古字「天(*traːŋ-ril)」字>匈奴人分支B:2世紀某處>4世紀希奧尼(*kʰio-nin/*kʰio-nin/*kʰijao-na)部落名
(3)前述之(1)與(2)諸字語源都是天字,並不同於Hunni(Hunni之語源則可另推定為:匈奴,由遠古到後世的變化途徑當係:胸/中央*abrag(h)-奴/部族(?)>匈*b•roŋ-奴naɦ/匈*flōŋ-奴naɦ/匈*lunʔ-奴naɦ>hun-ni

簡言之,2世紀黑海北岸χονυι部匈奴人、4世紀Χιονivται(希奧尼部)匈奴人選用的國號是其傳統4種國號之一的天(*traːŋ-ril)字。



【注1】希奧尼泰人,《內亞文史論集》錄有其他拉丁化拼寫的外文別名,拼作Chioniten。參:耿世民《內亞文史論集》,2015年4月,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ISBN:9787566009517,第第142頁~第143頁。
【注2】馬塞里努斯為譯名,其本名的拉丁化拼寫為Ammianus Marcellinus,參:余太山《嚈噠史研究》(1986年9月,齊魯書社,書號:11206‧114)第166頁。
【注3】參:余太山《嚈噠史研究》(1986年9月,齊魯書社,書號:11206‧114)第166頁:「沙畹指出,據忒俄涅斯(Theophanes)的年代記,有Hermichchions族居於阿瓦爾人之中,其中Askel曾於563年遣使拜占庭。……Kermichon應為Kerm和Xijaona兩詞合成。Kerm在中古波斯語中意為"蟲",Xijaona見於祆教聖經Avesta,係種族名,應即阿彌阿努斯‧馬耳塞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所記載的Chionitae。其實,拜占庭的忒俄涅斯所載Kermi-chions應即蠕蠕,Xijaona為"蠕"字之對音,冠以"蟲"字,又與中國史籍關於蠕蠕狀類於蟲的記載正相一致。」
【注4】參:【拜占庭】約達尼斯(著)、羅三洋(譯注),《哥特史》,2013年10月1版2刷,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086806,第vi葉(羅三洋〈譯者序〉):「匈人之名在西方首見於古羅馬自然科學家克勞迪‧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的希臘文名著《地理》(Γεωɤραψια)的第三卷,他在文中提到了居住在黑海北岸的遊牧民族χονυι(Chonyoi或Chunni),即拉丁文中的Hunni(音"胡尼")。托勒密逝世於公元172年,由此可知,至遲於公元2世紀中葉,匈人就已經進入了東歐地區。」

2021年11月15日 星期一

古兒汗考

2021年11月15日撰稿
尚待校補

壹、鬼方遊牧文化的直系種群

目前關於北族,通說認為是出於兩大體系,一是匈奴系統,二是東胡系統(並臆測現代通古斯諸民族與東胡有某種關聯)。不過,通過仔細而精審的研討後,可以發現這種說法並不堅實,反倒像是19~20世紀之間西學東傳的一種「層疊壘造的新史」,形成了強大的刻板印象誤區。這種刻板印象不僅讓專業的史學家深信不疑,玩弄國際大戰略的政客也偏好利用這種刻板印象嘗試切割俄國的遠東國土和中國的西北、東北國土,甚至反思中國(PRC)現狀該如何再改革的一些知青、公知亦以此等刻板印象為基礎來炮製「內亞史觀」作為以古非今的藥方,從而與史寔大大相違。

實際上,古人歸納所言「用夷變夏」、「用夏變夷」的「文化決定民族」論式裁是真正的歷史事況。北族中的匈奴系統原初乃有虞氏的聯盟成員之一,居住於冀豫之交;東胡前身乃土方,而土方則為夏后氏流裔逃往東北方向的一支。這兩大北族系統都擁有著遠古的華夏傳承,對此,我人須注意的應該是如下3個問題:
(1)匈奴、東胡由華夏變成北族的過程是如何演變的?
(2)匈奴、東胡由早期複合經濟變成純游牧經濟的文化轉型過程是如何展開的?
(3)北族游牧文化在華夏系(匈奴、東胡)特徵外還有哪些其他系的特徵?
透過前述3個問題,第(1)個和第(2)個的答案目前已漸漸明朗,從而也使得第(3)個的問題有了可以著手破解的思維方向,即更為古遠的鬼方系游牧文化。

鬼方系游牧文化的直系種群,起源於獨目人(Arimaspi人)。相關內容參舊作:〈胡本指鬼方〉,略以:

一、獨目人(Arimaspi人)
(1)獨目人(希羅多得《歷史》所記Arimaspi人、《山海經》所記「鬼國」、戰國時人所謂的「胡」人之先祖、現代考古所發掘「三道海子文化」人群)。獨目人至少可能是創造三道海子文化的人群中的一部分,他們的勢力範圍大抵係今日之薩彥嶺、阿爾泰山、天山等地區的連綿地帶。

二、獨目人的南守(猜測:抵禦亳戎?)與東擴(鬼方)
(2-1)獨目人向南防禦西竄的戎族,戎族逃往更遠的西域後形成新塞種:
至遲在公元前七世紀末,獨目人將Issedones人逐出故土,使得Issedones人繼續向西域更遠處遷徙,在上古時期的歐亞草原引發一次民族大遷徙。
(2-2)獨目人向東南擴張,進入中原,成為勢力強大的「鬼方」。晚期臣服於商王,獲封為「九侯」:
《山海經‧海內北經》記有一目的「鬼國」,《山海經‧大荒北經》也記載鬼國為「威姓」。靜案,檢索韻典網,「威」的上古漢語對音為「*qul」,亦和胡(*ɡaː)、鬼(*kulʔ)之字音相彷,實為同一北族字的漢語音譯,該北族允當合理推定為獨目人和其後裔之鬼方。鬼國威姓,乃以國為姓。鬼國(獨目人)至遲在商代已向東南方進入中原,成為強大的鬼方(即:九侯之國)。舒大剛《春秋少數民族分佈研究》,文津,1994年3月,ISBN:9789576681820,第45葉:「仇由的先人鬼方原居於天山東麓……殷朝時開始東遷,至西周末、春秋時已分佈於中國的北方地區,號稱北狄。但是,仍然一部分鬼方的部落保留了“鬼”或“九”的稱號,他們或留滯西陲,或深入中原,或遠居東夷。《逸周書》載《伊尹獻令》謂“正東仇州”,是商初鬼方一支已經東來。

三、鬼方、九國(仇由)
鬼方之直系後裔,入周季則為「仇由」,為白狄的一支。受到鬼方文化影響的其他部落,則被泛稱為「胡」人:
舒大剛《春秋少數民族分佈研究》,第44葉:「仇由與商周之際的“九侯”、“九國”有關。其字又作“九州”、“仇州”、“艽野”等形,為古代鬼方的直系後裔。」第45葉:「《呂氏春秋》又稱之為“中山之國夙(仇)繇”,則仇由當為白狄的一支。……《史記‧殷本紀》紂王時有九侯,《史記集解》云:“鄴縣有九侯城。”是殷末中原有鬼方之國。《禮記‧文王世子》:“西方有九國焉。”《詩經‧小明》:“我徵徂西,至於艽野。”艽野即仇由。《詩序》謂《小明》乃周幽王時詩,是知西周初年以至末年,西方都有鬼方。……《左傳》所舉“九州之戎”……其地望俱在晉南豫西一帶,可見,自西周末至春秋末,在今河南西部都有鬼方(九州)存在。《列子‧說符》說秦」下接第46葉:「穆公時有善相馬者“九方皋”,其事又見於《莊子‧徐無鬼》、《呂氏春秋‧觀表》、《淮南子‧道應》諸篇。……可見至春秋時,西方仍有鬼方的後裔。在北方的狄人中,也有緣“鬼”為號的部落。……《讀史方輿紀要》云“春秋時仇猶國,後倂於晉。”……《逸周書》列入“正東”之“仇州”,當在淮河流域,即此叴猶……以仇由(或九國)為名的狄族【靜案,仇由本非狄族,應為獨目人東進之鬼方後裔,逐漸與匈奴之先的狄族混居或甚狄化(匈奴化),而被華夏各邦視作諸狄的其中一支】,分散居住於甘肅、陝西、山西、河南、河北、安徽境內,經與華夏族長期接觸,後來都漸次融合於華夏族之中了。」

四、北匈奴西遷過程中的古斯諸部(?)
北匈奴西遷過程中的古斯諸部,我懷疑是匈奴化的鬼方群體。不過此發想仍屬大膽假設的階段,尚待驗證。

五、羯(?)
目前我懷疑羯族可能是獨目人(三道海子文化人群)留在本土(薩彥嶺、阿爾泰山、天山等地區的連綿地帶)的遺民,匈奴化後再舉部進軍中原立國的種族。不過此發想仍屬大膽假設的階段,尚待驗證。

貳、北族官號官稱系統中可考見的「鬼方」官號

一、「鬼」字的北族語發音擬構
商末、西周初已有鬼方、九侯。其中鬼國威姓,其上古漢語的對音(鄭張尚芳系統,先秦音)分別為:鬼(*kulʔ)、威(*qul)。至於九,其對音為:九(*kuʔ)。戰國末期以至於西漢初的諸胡,無論是林胡、東胡或胡(匈奴),皆有一「胡」字,而胡的對音則為:胡(*ɡaː)。胡字專門指涉匈奴在漢代流行開來,進入中世藏語之後(Hor人,霍爾人)則轉而指涉突厥人。

通過對於匈奴語零星遺存單字的研究,例如「單于」、「天」、「河」等字的研究,我們可以瞭解到這些字無論是在匈奴內部亦或是在外部擴散進後繼的各支北族部落中使用,其發音多半保持固定型態,均沒有過多的變形以至於不可辨識。亦即,與舊中國傳統明清士人的認知不同,也與現代泰西學術界的認知不同,北族的文化傳承並非是刻板舊中國或現代泰西積非成是的習見所言「北族文化傳統因缺乏文字而充滿變動性」那般,反倒是具有相當強硬的、固執的固定性特質。因此,在認識到北族文化傳承具有強烈固定性的前提下,不妨推定「鬼(*kulʔ)、威(*qul)、九(*kuʔ)、胡(*ɡaː)」是從一個相同的北族古字所衍生出來上古漢語對音字集,而這個北族古字則有99.9%的機率會以相同的形式繼續進入中世漢語而轉化出新的音譯字集。

二、中世中國所得見的kül官號
關於「鬼」這個北族古字,其原始北族發音如以漢語方塊字去尋檢古書,恐怕會遇到很大的困難,畢竟是音譯字,譯文隨時代不同而會有變化,且漢語本身的發音也會發生時代變化,使得後人極難以考訂。因此,何不改採羅馬拼音和比較語言學的手段來作切入點呢?

北族古字「鬼」的發音,大概介於:*kulʔ(鬼)、*kuʔ(九)、*qul(威)、*ɡaː(胡)之間。這有可能是鬼方民族內部的方言差異所致,也可能是漢人譯者本身的方言差異和以訛傳訛所致。但大體上是可以看出仍然具有類似的共同特徵,即:*k(g/q)u(a:)l(lʔ),可還原作:*k(g)u(a)l(r)。那麼,就非常類似於後世北族常見的一些稱號了,例如參與北匈奴西遷過程中有名的古斯諸族的部落名後贅(-gur、-gar),以及喀喇汗國、西遼帝國的君主尊號古(菊)兒汗(gur-khan),甚至現代烏古斯民系的維吾爾人都帶有類似的族名後贅(Uy-ghur)。

從前述的推定出發,我們另外還可以找到,在北匈奴西遷之後,以及喀喇汗國菊兒汗尊號之前,中世紀中國西北部的鮮卑人實際上仍有著類似的尊號:乞伏(kül)官號,參:羅新《中古北族名號》,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209葉:「至遲從北魏的史料開始,有許多名號的語源可以追溯到kül……叱羅、叱利、叱呂、叱盧、叱列、屈盧、泣黎、叱洛,漢字轉寫形式凡八種,都是對同一個北族名號kül的不同音譯。如果再向前追溯,可以認為十六國時代的西秦王族乞伏(或乞扶、乞佛)氏,也與kül有關。我們知道乞伏部的得名是由於該部歷史上一位」下接第210葉:「領袖獲得了“乞伏可汗托鐸莫何”的稱號。……按照……北族名號傳統,這個稱號的次序應當是“乞伏托鐸莫何可汗”。現在可以推想,乞伏即kül bäg,而這裡的kül,實際上也是指隴西鮮卑三部之一的叱盧部。乞伏(kül bäg)者,叱盧部之大人酋首也。……如果這個推測不誤,那麼“乞伏托鐸莫何可汗”可以還原為Kül Bäg tadık Bagha Kaghan【靜案,原文作tadık,宜改為Tadık】,在這一名號中,“乞伏托鐸莫何”(Kül Bäg Tadık Bagha Kaghan)這一組稱號都是可汗號。【靜案,都是官號】。在這一組可汗號中,只有“乞伏”(kül bäg)被經常使用從」下接第211葉:「而變成了該可汗的個人名字,可汗個人的名字最終轉變成了整個政治體的名字。乞伏鮮卑即由此得名。」

三、中世中亞所得見的古斯諸部(guz)部族名後贅,與古(菊)兒汗(gurkhan)元首尊稱
(1)喀喇汗國
古兒汗。待補。

(2)西遼帝國
古兒汗。待補。

(3)烏古思族
C. Edmund Bosworth(著)、張人弘、池思親(譯)《伊斯蘭朝代簡史:七世紀至二十世紀的穆斯林政權》(2016年9月,臺灣商務印書館,ISBN:9789570530506)第xii頁導讀:「突厥烏古思族(Oghūz)在塞爾柱(The Seljūqs)氏族的帶領下,於西元……」

李樹輝《烏古斯和回鶻研究》(2010年12月,民族出版社,ISBN:9787105109258)第1頁:「在古代突厥語族群史研究中,烏古斯(Oʁuz)與回紇(Ujʁur,=回鶻)這兩個概念常互相糾纏在一起,複雜難辨。」第7頁:「烏古斯為突厥語Oʁuz的漢譯。Oʁuz一詞首見於8世紀上半葉的突厥如尼文碑銘,寫作Oʁuz(烏古斯)、Altɛ Oʁuz(六姓烏古斯)、Sɛkiz Oʁuz(八姓烏古斯)或Toquz Oʁuz(九姓烏古斯)。中亞穆斯林作者的著作中稱之為Gaz、ʁozz或Tagazgaz;拜占庭作者的筆下稱之為Uz;漢文史籍中則有多種漢語譯名。」

※錄備
(1)鬼>古斯>古(菊)兒,是否尚包括下列歷史語辭?待考。姑錄備:

漢朝(北匈奴西遷):古斯
魏晉南北朝:羯
唐代:鬼國、黠戛斯(吉爾吉斯)
金末:蒙古
現代:庫德(Kurd)

(2)凱揚王朝是否與鬼方文化有關?待考。亦錄備:
【伊朗】阿卜杜勒‧侯賽因‧札林庫伯(著)、張鴻年(譯)《波斯帝國史》(2014年1月,崑崙出版社,ISBN:9787802390348)第18葉:「這些政教合一的統治者在古代伊朗民族神話和史詩中,曾為凱(凱揚是凱的複數形式),他們是具有社會影響的宗教人士和武士。……從米底和波斯穆護的特權看,他們大體相當於東部首領的地位。但是米底和波斯國王從未自稱凱或凱揚。這是因為伊朗西方與擁有強大武力的國家」

2021年10月26日 星期二

【筆記】「皇太極」滿式北族官號官稱的字音與字義

2021年10月26日筆記
清太宗「皇太極」一詞,常見的誤解為「皇太子」之義,原其本誼則非是。

一、須從北族稱號系統來理解「皇太極(hong taiji)」一詞

陳捷先《滿州叢考》〈釋皇太極〉,中華民國52年6月(初版),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印行),第137頁:「『皇太極』是清太宗早年的稱號,又作『黃台吉』、『洪太吉』,都是滿語hong taiji的音譯。這個稱號應該不是滿洲祖先創製的,可能是從蒙古人那裡轉借來的,蒙古早年把部族首長的兒子稱作『台吉』,據說是華言『太子』的轉音,所以『黃台吉』這個名詞,也就作『皇太子』解釋了。不過在整個清朝,尤其是在他們入關以前,『台吉』並沒有『太子』的意思,清太宗早年之以『皇太極』為稱,也不是說清太宗當時就是皇太子。……滿洲早年稱一部的首長叫『貝勒』,……清太祖崛起建州的初年,就稱自己『聰睿貝勒』,而當時滿洲部族之中,除了他的弟弟舒爾哈齊也稱貝勒之外,其餘的兄弟子姪則多半以『台吉』為稱號,……到了明神宗萬曆二十四年(西元一六○六年),太祖改稱自己為『大汗』以後,他的兄弟子姪們的稱號也改了,……」第138頁:「……長子褚英台吉則改稱為『洪巴圖魯貝勒』,其餘諸子如代善,清太宗等人也都以『貝勒』的稱號載諸史冊了……『台吉』在當時實在是位次貝勒的一種爵號,正如貝勒是次於大汗的一種爵號一樣。清太祖的幼弟和侄輩既然都可以同時稱為『台吉』,那麼,『台吉』不是『太子』,當然是可以想見了。」

靜案,清太宗皇太極,皇太極應非本名,乃係援用北族稱號。皇太極於明人、朝鮮人時文中又音譯作黃台吉、洪太吉、洪太主。皇太極係複合詞,滿語作hong taiji。前一字hong為官號,後一字taiji為官稱。

二、官稱taiji的地位:可汗(第1階)>貝勒(第2階)>台吉(第3階)

陳捷先《滿清之晨:探看皇朝興起前後》〈四、滿洲文史料與清初歷史研究〉,暫參網址:
引如次:「七、台吉(taiji)借自蒙古語,而蒙語『台吉』又由漢語『太子』音譯而來,原本是蒙古貴族的一種稱號,成吉思汗時,只用於皇子,後來逐漸成為成吉思汗後裔的通稱。清初滿州及其他女真部族,多有借取『台吉』一詞而作高階上層領導人之用的,汗及貝勒的子孫授以台吉之號。後又以台吉作為對蒙古、回部首領封爵之用,幾無『太子』一詞之意了。」

靜案,清太宗「皇太極」之「太極」漢語音譯,實為滿語中的「taiji」官稱,該官稱係滿人借用自蒙古人的一種北族尊號系統。taiji本為金末元初蒙古語借用漢詞「太子」,當時的蒙古語在借自漢語的外來借詞上出現了一個加上中綴「i」音的規律,以此來解析「太子」可借為「tai-i-ji」官稱,不過由於「太」的漢語發音其元音ai音本身就有i尾,所以蒙語並不需要過度追加一個中綴「i」音變成tai-i-ji,而是直接借成tai-ji即可。於蒙元時期taiji官稱就可以授予諸皇子,並非元朝皇太子的專用官稱,實則元朝皇太子更常被加封為淮王;所以,taiji官稱進入滿語之後,自然也就不必要非得有皇太子的地位,而僅是作為貝勒之下的第3階官稱。

三、官號hong的美意:天鵝

既知太極(taiji)是滿洲關外初期的第3階官稱,那麼,皇(hong)作為官號背後所代表的個人美德又是什麼?陳捷先《滿州叢考》〈釋皇太極〉,第141頁:「『黃台吉』(皇太極)既不作『皇太子』解,當然它就可能是台吉的專稱。因此,我們認為清太宗被稱為皇太極,或者是因為他【靜案,皇太極】有特殊的才能獲特別優異的功績,就像太祖因為他【靜案,努爾哈赤】的長子褚英有功而稱他為『洪巴圖」下接第142頁:「魯』一樣。……(註三)巴圖魯是『勇士』、『英雄』的意思。……滿語……『洪巴圖魯』的『洪』字是蒙古語,意思是『天鵞』。【靜案,鵞、鵝為異體字】這些加在巴圖魯上面的冠詞,都是用來表彰這些巴圖魯有特殊功績的。」

陳捷先《滿清之晨:探看皇朝興起前後》〈四、滿洲文史料與清初歷史研究〉:「八、福晉(fujin)……以上是些專門名詞的簡要說明,……『巴圖魯』勇號之前的字不是這些人的本名,而是另有意義的字彙,用以表彰這些人的武勇功蹟:例如『青』(cing)是蒙古語『誠實』;『洪』(hong)是『天鵝』;……這些不以人名為稱,而是用來代表因特殊功勞而取得的尊號。根據清初滿文檔案,專稱的巴圖魯似乎還有幾點特性,值得我們注意:
一、一個人如果得到了專稱的巴圖魯賜號【靜案,陳氏所述專稱的巴圖魯,指的是擁有前綴官號的巴圖魯官稱,例如:hong baturu。至於陳氏所述另一種通稱的巴圖魯,或許指的則是單純的只有baturu而已】,這個賜號就可以代表這人的姓名。在清初的史料中,即有只記人物賜號而不提其本名的情況。……他們的名字根本不須寫記。……
二、由於專稱的巴圖魯有上述作用,所以在同一時代中,不能有兩個人用同一個專用賜號,以免混亂。……在擁有史稱號之人仍在世的時候,就不能有第二人獲此稱號。……
三、一個人如因戰功等獲得一個新的而且更好的賜號時,舊賜號可以不再使用。」

靜案,「洪(hong)巴圖魯」的官號hong意思是天鵝,可知「皇(hong)太極」的官號hong自亦同樣是天鵝的意思。

四、小結

皇太極本名為何?此處恕略,待考。此本名在他被封為洪太主(hong taiji)之日起即不應再出現在清初官方文書中,而由hong taiji這個新名字所取代。hong taiji的意思是天鵝般品德的第3階貴冑(皇太極若在努爾哈赤任貝勒時期即受封hong taiji的話,hong taiji則為第2階貴冑),hong是意寓天鵝的滿式北族官號,taiji是表示品級為第3階的滿式北族官稱。之後他又受封為第四貝勒(duici beile,參:陳捷先《滿州叢考》第138頁),自是又改名了,不再使用hong taiji舊名於公文書。到他正式取得元首大位的時候,即復轉以其汗號為新名字,duici beile的舊名自亦棄用了。

2021年5月30日 星期日

胡本指鬼方

2021年05月30日撰稿
2021年10月31日校補
胡本指鬼方(獨目人),原非用喚匈奴。

愚於〈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已整理出匈奴人的4種傳統國號自稱:
(1)匈奴:*flōŋ-naɦ,意思為:首善之國
(2)扈/邛/玁:*kam,意思為:人
(3)易/狄:*dilk /*idilk,意思為:大河
(4)丁零/鐵勒:*traːŋril,意思為:天
當中並無「胡」字。然而,由於自史遷以降,世人多以為胡即匈奴,民元已來學術主流更不乏論證「鬼方、胡、犬戎、匈奴」為同源者,因此,「胡」字在匈奴語之發音和本誼為何?乃屬匈奴歷史研究中的一大謎團。

再考,陳勇對「胡即匈奴說」曾提出有力反駁,其說可從,氏著〈漢趙史論稿 ── 匈奴屠各建國的政治史考察〉,2009年8月,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060677,第32葉:「總之,戰國時常見的“胡”的稱謂,泛指或分指北方各游牧部落,而不是“匈奴”的專名。實際上,《御覽》所引《戰國策》“牧多為奇陣,張左右翼擊,大破之,煞匈奴十餘萬騎,單于奔走”數句,《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即作“李牧多為奇陣,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漢書‧張馮汲鄭傳》馮唐又說:“臣大父言李牧之為趙將居邊……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此處“匈奴”與“襜襤”、“東胡”、“林胡”乃至“諸胡”囊括其中。……在漢初人們的意識中,“胡”與“匈奴”的概念,出現了嚴重混淆,《史記》、《漢書》中其例甚多,如《史記‧匈奴列傳》說秦、趙、燕各築長城“以拒胡”,又說“三國邊於匈奴”,……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第34葉:「漢初人們包括史家司馬遷,都在用“胡”的稱謂專指“匈奴”這類做法,也許是基於當時一種流行的觀念。」第35葉:「《戰國策‧趙二》及《史記‧趙世家》所載趙武靈王語,已證明春秋戰國之“胡”不是特指“匈奴”部落或部落聯盟,而是北方各由牧部落的泛稱。“胡”由泛指“諸胡”,變為特指“匈奴”,其實是西漢以後發生的變化。……戰國時代的北亞草原,活躍著許多同屬於“胡”的部落或部落聯盟。當時常見的“胡”的稱謂有兩種含義,一是統稱秦、趙、燕各國北邊“諸胡”,二是分指其中的林胡、東胡、樓煩、中山或匈奴。秦漢之際,匈奴冒頓單于憑藉武力征服了周邊“諸胡”,建立起強大的游牧國家。漢代史籍中“胡”與“匈奴”的混淆,乃至“胡”的稱謂固定地成為“匈奴”的專名,正是反映了北亞草原這種新的政治形勢。」第42葉:「總之,從冒頓單于時起,以往只是北方“諸胡”之一的“匈奴”部落,躍居北亞草原的統治地位,成為北方“諸胡”唯一的政治代表。戰國時北方的“諸胡”──林胡、東胡、樓煩、中山與匈奴,到漢初只剩下一“胡”──匈奴及其帝國了。此時的“胡”是“匈奴”,“匈奴”也是“胡”,二者的合一,構成北亞草原政治格局的基本特徵。中原人們的觀念,也隨之發生變化……將“胡”」下接第43葉:「與“匈奴”互稱,就說明漢初“胡”與“匈奴”的界線,已經十分模糊。」

簡言之,前引陳勇所論,略以:(1)戰國時期,華夏之邦以「胡」稱呼「林胡、東胡、樓煩、中山、匈奴」等諸胡之國。(2)其後匈奴勢力擴大,漢初的漢人除了偶爾談及「東胡」外,便常將「胡」字多用來指稱「匈奴」了。

靜案,倘「胡」字本為「諸胡」泛稱,匈奴不過是諸胡之一,那麼,「胡」字是否為匈奴人自稱的漢譯字?不無疑問。古代漢語文言文指稱匈奴的用詞,或現代學者比對認為和匈奴同源的古部族,大要有:(1)商代之鬼方、邛方。(2)周代之獫狁、犬戎、狄。(3)秦、漢之匈奴。在這些古部族名稱中,邛方、獫狁已確知為早期匈奴本體(參:〈狄族與匈奴起源試探〉),此置不再論;狄則由於混血情況複雜,當另撰一篇探討。至於鬼、犬是否真為匈奴?此試從比較語言學的角度來清理之,檢索韻典網(網址:http://ytenx.org/),「鬼」字的上古音為「*kulʔ」,「犬」字的上古音為「*kʰʷeːnʔ」,可與匈奴人4種傳統國族自稱相照,整理如次表:

比較語言學分組

上古漢語用字

上古漢語對音

匈奴語本誼

1

*flōŋ

首善、胸部

2

//

*kam

*kʰʷeːnʔ

(推定為:人)

3

/

*dilk /*idilk

大河

4

丁零/鐵勒

*traːŋril

5

*ɡaː

(意義不明)

*kulʔ

(意義不明)


很明顯可以看出,胡(*ɡaː)、鬼(*kulʔ)二字在字音上是極為相似的,而都與匈(*flōŋ)字是非常地不一樣的。若再引進西藏語資料,藏族在中世紀以來稱呼突厥人為「霍爾(Hor)人」,霍爾人即「胡」人,表明即便在藏語對音中「胡」字也頗類上古漢語對音中之「胡(*ɡaː)、鬼(*kulʔ)」2字。故此在比較語言學的分類上,胡、鬼2字為同一組,而匈字則別為另一組。比較語言學的結果,和歷史文獻學的紀載是完全相符的,匈奴為諸胡之一,但並非胡的全部。究其原因,蓋因胡人先行氾濫於華夏北部,嗣後匈奴人踵繼次第向北、向西遷徙的過程中遂進入了胡人的世界,從而被局外人(華夏)看作是諸多胡人中的一種。

既然考知胡本指鬼,原非指匈,那麼,不妨大膽推估一下胡在遠古時期的遷徙進路。愚另於〈鬼方與匈奴非同源考辨〉已初步敘述獨目人和鬼方的關係,茲進一步整合資料如下:

(1)獨目人(希羅多得《歷史》所記Arimaspi人、《山海經》所記「鬼國」、戰國時人所謂的「胡」人之先祖、現代考古所發掘「三道海子文化」人群):
獨目人至少可能是創造三道海子文化的人群中的一部分,他們的勢力範圍大抵係今日之薩彥嶺、阿爾泰山、天山等地區的連綿地帶。

(2)獨目人向西擴張,驅逐塞種:
至遲在公元前七世紀末,獨目人已朝向西方發展,將Issedones人逐出故土,在上古時期的歐亞草原引發一次民族大遷徙。

(3-1)獨目人向東南擴張,進入中原,成為勢力強大的「鬼方」。晚期臣服於商王,獲封為「九侯」:
《山海經‧海內北經》記有一目的「鬼國」,《山海經‧大荒北經》也記載鬼國為「威姓」。靜案,檢索韻典網,「威」的上古漢語對音為「*qul」,亦和胡(*ɡaː)、鬼(*kulʔ)之字音相彷,實為同一北族字的漢語音譯,該北族允當合理推定為獨目人和其後裔之鬼方。鬼國威姓,乃以國為姓。鬼國(獨目人)至遲在商代已向東南方進入中原,成為強大的鬼方(即:九侯之國)。舒大剛《春秋少數民族分佈研究》,文津,1994年3月,ISBN:9789576681820,第45葉:「仇由的先人鬼方原居於天山東麓……殷朝時開始東遷,至西周末、春秋時已分佈於中國的北方地區,號稱北狄。但是,仍然一部分鬼方的部落保留了“鬼”或“九”的稱號,他們或留滯西陲,或深入中原,或遠居東夷。《逸周書》載《伊尹獻令》謂“正東仇州”,是商初鬼方一支已經東來。

(3-2)鬼方之直系後裔,入周季則為「仇由」,為白狄的一支。受到鬼方文化影響的其他部落,則被泛稱為「胡」人:
舒大剛《春秋少數民族分佈研究》,第44葉:「仇由與商周之際的“九侯”、“九國”有關。其字又作“九州”、“仇州”、“艽野”等形,為古代鬼方的直系後裔。」第45葉:「《呂氏春秋》又稱之為“中山之國夙(仇)繇”,則仇由當為白狄的一支。……《史記‧殷本紀》紂王時有九侯,《史記集解》云:“鄴縣有九侯城。”是殷末中原有鬼方之國。《禮記‧文王世子》:“西方有九國焉。”《詩經‧小明》:“我徵徂西,至於艽野。”艽野即仇由。《詩序》謂《小明》乃周幽王時詩,是知西周初年以至末年,西方都有鬼方。……《左傳》所舉“九州之戎”……其地望俱在晉南豫西一帶,可見,自西周末至春秋末,在今河南西部都有鬼方(九州)存在。《列子‧說符》說秦」下接第46葉:「穆公時有善相馬者“九方皋”,其事又見於《莊子‧徐無鬼》、《呂氏春秋‧觀表》、《淮南子‧道應》諸篇。……可見至春秋時,西方仍有鬼方的後裔。在北方的狄人中,也有緣“鬼”為號的部落。……《讀史方輿紀要》云“春秋時仇猶國,後倂於晉。”……《逸周書》列入“正東”之“仇州”,當在淮河流域,即此叴猶……以仇由(或九國)為名的狄族【靜案,仇由本非狄族,應為獨目人東進之鬼方後裔,逐漸與匈奴之先的狄族混居或甚狄化(匈奴化),而被華夏各邦視作諸狄的其中一支】,分散居住於甘肅、陝西、山西、河南、河北、安徽境內,經與華夏族長期接觸,後來都漸次融合於華夏族之中了。」

2020年7月12日 星期日

莫何考(7):冒頓單于名號音義再蠡

系列文123456、[7]、89

2020年07月12日撰稿
莫何考(3):冒頓單于名號音義蠡測〉已探討「冒頓」官號的匈奴音、義,分別如下:
(1)匈奴語(上古)發音擬構:*bʱug(h)tun
(2)匈奴語字義:神聖
適來仔細翻閱史著,竊以為前述分析尚有未盡之處,以下試進一步補充之。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218葉提到了突厥字「暾欲谷」和鮮卑字「吐谷渾」這2個看似不同的音譯名稱(唐代漢語對音),實際為同一個北族詞,該詞由2個北族字所組成。該北族詞的原音,見同書:
(1-1)鮮卑語「吐谷渾」
第218葉:吐(ton) + 谷渾(yuquq),或吐谷渾(Toñuquq)
(1-2)突厥語「暾欲谷」
第216葉:暾(ton) + 欲谷(juquq),或第218葉:暾欲谷(Toñuquq)
另外,突厥語有另外一個意義不同的名稱「統葉護」
(2)突厥語「統葉護」
第217葉:統(Ton) + 葉護(Yabgo),此乃吐蕃文獻的對音

可以看出,前述兩組北族詞,明顯共享了第一個字「ton」,至於第2個字則分別選用了各別不同的字。無論是鮮卑人還是突厥人,雙方所共用的字「ton」,其意思可參: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第216葉:「麻赫穆德‧喀什噶里(Mahmud Kashgari)的《突厥語大辭典》(Dīwān Luɤāt at-Turk)有關第一個兒、女的詞組中,ton是表示“第一個”、“頭生”意思的單詞。克勞森(Sir Gerard Clauson)《十三世紀以前突厥語語源辭典》(An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Pre-Thirteenth-Century Turkish),收有tu:n一詞,指出西北阿爾泰地區的突厥系民族語言中保存了這個單詞,婦女的第一個丈夫被稱為tu:n beg。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暾欲谷的暾(ton)就可以這樣在突厥語中尋找語源。Denis Sinor早就指出,古突厥碑銘中的一些詞匯,特別是與姓名、官職及名號有關的重要詞匯,並不來源於突厥語。」

羅新先生對於唐代鮮卑語ton(吐)、唐代突厥語ton(暾)的字義,能否直接比定為13世紀突厥語tu:n(第一個、頭生),略持保留態度。惟靜案,此字顯可再向上比對匈奴語,以及向後比對布加勒爾語和土耳其語:
(1)統一匈奴語「冒頓」
*bʱug(h)tun,拆解為*bʱug(h)(冒)+*tun(頓)
(2)西徙北族,布加勒爾語「冒頓」
vichtun<*bichtun<*bʱug(h) + *tun(布加勒爾<北匈奴<統一匈奴)
(3)西徙北族,土耳其語「冒頓」
mete(土耳其)<tu:n/ton(突厥)<*bʱug(h) + *tun(統一匈奴)

如此,則能夠推定唐代鮮卑語ton(吐)、唐代突厥語ton(暾)的語源為統一匈奴語的tun(頓),該字的意思當即13世紀突厥語的意思「第一個、頭生」。准而得重新校正〈單于考(4):淳維本義蠡測〉乙文中對於匈奴行國元首頭銜「冒頓單于」音、義之理解:
(1)匈奴語「冒頓單于」為4個字的組合:*bʱug(h) + *tun + *djar + *ɢʷa
(2)前2個字為「官號」,表現了冒頓其個人的優良品質:神聖且第一。
這2個匈奴字的字音和字義分別為:
*bʱug(h) (神聖)+ *tun(第一、頭生)
(3)後2個字為「官稱」,表示擔任匈奴行國元首的職務,漢代漢語的對音字為「單于」,上古三代漢語的對音字為「淳維」。
這2個匈奴字的字音和字義分別為:
*djar(眾多) + *ɢʷa (四方),漢代<*djur(眾多) + *ɢʷi(四方),三代

另外,北族字ton(意思是:第一、頭生)在北族各族之間的繼受關係,也得整理如次:
(1)統一匈奴語:*tun
(2)唐代鮮卑語:ton
(3)唐代突厥語:ton
(4)13世紀突厥語:tu:n
(5)15、16世紀的布加勒爾語:*Bichtun的後半段「*tun」
(6)20世紀的現代土耳其語:mete的後半段「te」

上述推定,容或「冒頓單于」的本誼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