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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11日 星期四

烏古斯(Oʁuz)本誼非「初乳」考辨

2021年02月11日撰稿
一、烏古斯(Oʁuz)」字義為「初乳」說

李樹輝先生主張「烏古斯(Oʁuz)」本意為「初乳」,說不可從。

茲先抄取李說之言。李樹輝《烏古斯和回鶻研究》,2010年12月,民族出版社,ISBN:9787105109258,第7葉:「烏古斯為突厥語Oʁuz的漢譯,意為“初乳”。烏孫國為其源頭。其先民自戰國末年開始便居於羅布泊西北地區,後又移徙至吐魯番盆地及博格達山以北地區。前176年,烏孫國王難兜靡被西遷大月氏殺害。新生不久的王子獵驕靡被稱為烏古斯。其後,烏古斯又進而演變為部族名稱,狼遂成為該部族崇拜的圖騰。烏古斯也便是漢代的姑師(車師),共有24個部落,是部落及人口最多的一個突厥語部族,亦是構成高車國的主體部族。……Oʁuz一詞首見於8世紀上半葉的突厥如尼文碑銘,寫做Oʁuz(烏古斯)、Altɛ Oʁuz(六姓烏古斯)、Sɛkiz Oʁuz(八姓烏古斯)或Toquz Oʁuz(九姓烏古斯)。中亞穆斯林作者的著作中稱之為Gaz、ʁozz或Tagazgaz;拜占庭作者的筆下稱之為Uz;漢文史籍中則有多種漢語譯名。隋唐時,又以“鐵勒九姓”……、 “九姓鐵勒”……、 “突厥九姓”……、 “九姓突厥”……、 “九姓回鶻”……、 “九姓”……、 “回鶻”指稱以烏古斯部族為核心的東部集團;以“西突厥”……、 “十箭”……、 “十姓”……、 “鐵勒回紇”……、 “突厥鐵勒部”……、 “鐵勒回紇部”……、 “十姓部落”……、 “十姓突厥”……、 “十姓回紇”……、 “回紇”…… 指稱以烏古斯部族為核心的西部集團。……東部集團也便是漢文史籍中的“東(北)突厥”,碑銘文獻及《傳說》中記載的Bu-zuq集團中的“右翼軍”,亦即突厥語文獻中的Toquz Oʁuz(九姓烏古斯)。西部集團也便是漢文史籍中的“西突厥”,《傳說》中記載的Utʃoq集團和《史集》中記載的“左翼軍”,亦即突厥語文獻中的On Oq(十箭)或On Ujʁur(十姓回紇)。」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第18葉:「烏古斯是Oʁuz一詞的音譯,也就是漢代的姑師(車師)。Oʁuz部族的形成與得名,始於公元前2世紀上半葉。位於東部天山南北地區的烏孫國為其源頭。從語言學的角度看,“姑”字,《說文》釋為“從女古聲,古胡切”;“車”字,《說文》釋為“尺遮切”。二字均讀為ku或gu。“師”字的讀音,《說文》作“疏夷切”,約讀為ȿi。漢語西北方音ȿ、s不分,故ȿ與s通。又,s與z均為舌尖前擦音,發音部位相同,唯有清濁之別,故而s亦與z通。如此,則“姑師”或“車師”的漢代讀音當為gu-si/kusi→guzi/kuzi。漢語中沒有ʁ音位,且為音節文字,將Aʁu-/Oʁu-音譯為“姑”或“車”,將-z音譯為與之讀音zi/si對應的“師”字乃極其正常之事。……從歷史及地域上看,將漢代的姑師(車師)視為Aʁuz/Oʁuz的不同音譯也正相吻合。」下接第19葉:「烏古斯是6世紀崛起於“金山之陽”的前突厥汗國的主體部族,發祥地恰在東部天山地區。……《舊唐書‧西突厥傳》……其時的安西都護府治位於吐魯番盆地,可知“烏骨”正是Oʁuz的另一音譯形式,此處用作“烏骨道”的簡稱。此外,在吐魯番出土文書中也曾出現“烏谷鋪”(Oʁuz Balïq?)、“骨咄祿鋪”(Qutluʁ Balïq?)等專名」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第27葉:「作為烏孫國王子的獵驕靡,嬰幼時僅吮吸了母親的初乳便被棄置於野,為狼所哺乳。待其成人後,在率領烏孫遺民重建烏孫國的過程中,部民以Aʁuz/Oʁuz(烏古斯)或Aʁuz Qaʁan/Oʁuz Qaʁan(烏古斯可汗)尊稱其主,當是極正常之事。」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第28葉:「吐魯番盆地及東部天山地區是獵驕靡的故土和烏孫國再度復興的基地,而該地區亦是阿史那氏突厥世居之地;獵驕靡曾為狼所哺育,其本人及子孫乃至部民必奉狼若神靈。後世的阿史那氏突厥及回鶻則奉狼為圖騰。……作為部族名稱的Oʁuz/Aʁuz源於烏孫首領獵驕靡的名號」

二、中世北族各系多稱古斯(g(h)ur/g(h)ar/hur)而非烏古斯(Oʁuz /Oghuz)

靜案,前揭李說之所以不可從,在於未理清古代塞北、西域各族的種類稱呼。突厥、回紇、鐵勒等古代部族並非全部都自稱為Oʁuz(Oghuz),引如次:

耿世民,《內亞文史論集》,2015年4月,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ISBN:9787566009517,第133頁:「公元453年阿提拉死。……。其子依爾納克(Irnak)在南俄草原頓河一帶活動。這時候東羅馬史料中已改用布勒加爾國(Bulgharei)來稱呼Irnak政權了。」第133頁:「這樣一來,匈奴、匈和布勒加爾就可以聯繫在一起了。」第143頁:「拜占庭史料(Rhetor Prislos, Suidas)提到463年一個新的遷移運動在歐亞大陸發生,它把薩拉古爾人(Saragur)、烏羅格人(Urog)和奧諾古爾人(Onogur,可能都是未參加375年遷移的匈奴部落)帶到了東歐……這些新來者加入或被接受到伊爾倪克的聯盟中。這個新國家的中心是在庫班河流域。在拜占庭史料中們現以新的名字布勒加爾(Bulgar)出現(從482年起)。而在敘利亞史料中仍稱他們為匈人(Hun)。在6、7世紀,他們在史料中多稱Onoghur或Onoghundur。阿拉伯地理文獻(如al-Wendriya)也知道這個名字。」

桂寶麗,《可薩突厥》,2013年1月,蘭州大學出版社,ISBN:9787311040277,第4頁:「據拜占庭史家普里斯庫斯記載,463年前後,薩拉古爾人(Saragur)、烏古爾人(Ogur)和翁烏古爾人(Onogur)派遣使者到東羅馬求救,……來自東方的薩比爾人(Sabir)發動的猛烈進攻迫使他們離開故土,向西遷徙;而這些薩比爾人之所以攻打烏古爾人各部,主要是因為阿瓦爾人(Avar)對他們的進攻。」第31頁:「5世紀中期,烏古爾人的遷徙引發了歐亞草原上的民族大融合。在薩比爾人的擠壓下,烏古爾人中的薩拉古爾人部首先到達了黑海和裡海草原。……取代薩拉古爾人的是烏提古爾人和庫提古爾人。這兩個部落都是從古老的薩拉古爾部落中分離出來的。庫提古爾人當時居住在亞速海西邊,而烏提古爾人住在亞速海東邊。」

《內亞文史論集》第143頁~第144頁:「布加勒爾人(Bulgar)與阿提拉朝有關,……從6世紀20年代起這個位於黑海北岸的匈─布加勒爾(即Onogur)國在拜占庭政治中曾起過很大的作用。……還有一位匈人貴族在534年受了洗禮,其間拜占庭得以分裂匈人。550年左右他們分為兩國:Kotrigur(Maeotis以西)和Utigur(Maeotis以東)。560年左右兩國都臣屬於阿瓦爾。」

各支古斯人的種類名稱,可整理如下表:

年代(西元)

西遷匈奴

古斯諸部族

資料來源

453年~463

5世紀5070年代)

Irnak治下的布勒加爾國(Bulgharei

烏羅格人(Urog)【靜案,此字音或為vlon(g),即悅般人少數西遷者】

薩拉古爾人(Saragur

烏古爾人(Ogur

奧諾古爾人(Onogur

《內亞文史論集》p143p144

《可薩突厥》p4

6世紀20年代

匈─布加勒爾(即Onogur)國

 

《內亞文史論集》p133

550年~560

6世紀5060年代)

庫提古爾人(Kotrigur

烏提古爾人(Utigur

 

《內亞文史論集》p143p144

《可薩突厥》p31


再追加一表約略補充上表:

年代(西元)

 

古斯諸部族

資料來源

461年~465

5世紀60年代)

 

Sarahur(拜占庭史料)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p219

569

6世紀70年代)

 

Sarahur(古敘利亞文著作)

十姓回紇(On-Oghur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p219

947

10世紀)

 

九姓回紇(其君主自稱回鶻汗Uyghurkhān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p222

11世紀~21世紀初

 

回鶻(Sarïʁ Ujʁur

西部固裕人(Sarïʁ Ujʁur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p224

21世紀初

 

東部固裕人(ʃəra Ujʁur

《烏古斯和回鶻研究》p224


明顯能看出,古斯集團的種類專稱中,始終居於共名地位的是「g(h)ur/g(h)ar/hur」、而於該共名之前則有數種不同之前綴字,如:Bul(聯合)、Sara(黃色/中央)、On(十)、Kotri、Uti、O/Uy……等是。因此,烏古斯(Oʁuz)一字的性質,乃複合字,並非單字。烏古斯(Oʁuz)係由:(1)O前綴字 + (2)ʁuz(實為g(h)ur/g(h)ar/hur)共名,這2個字所一道組成的。故將Oʁuz認作突厥語系統的單字並比定其字意即「初乳」,李說的基礎並不穩固。

三、烏古斯(Oʁuz)」乃複合字,且無「初乳」之義

靜案,古斯諸部族本多居於中亞地區,名號較多,不只有烏古斯人(Ogur)、奧諾古爾人(On-ogur)人,尚包括Sara-gur、Bul-g(h)ar等其他支系的古斯人。後來在西元5~6世紀有不少古斯部族西遷融入匈奴族中,逐漸轉化為保加爾人(今日的保加利亞人)。

此後,留居中亞的古斯人則限縮到以烏古斯系統(Ogur)者為重,並派生出回紇、固裕……等後續部落,遂使人容易誤認自古已來突回民系均隸屬於烏古斯的假象。設若將考慮的範圍予以擴大,則:菊兒汗(Gurkhan)頭銜、蒙古(Mongol)部名、準噶爾(jegün ɣar)汗國號,其中的Gur、gol、ɣar也透露出和古斯(g(h)ur/g(h)ar/hur)密切相關的史影,在在都輔證突回民系在西元7世紀之後的中亞仍不全然屬烏古斯(Ogur)一支的純粹世界。

准此,古斯(g(h)ur/g(h)ar/hur)、烏古斯(Og(h)ur/Og(h)uz)的字義允非「初乳」,宜當另有本誼。

2020年11月25日 星期三

揣測幾條匈奴語的聲律

2020年11月25日撰稿
尚待校補
匈奴語的聲律,目前我個人推測,可能有如下幾條規則。

一、*tr->*dr-/*t- 聲律
繼受:*tr-(統一匈奴語)> *dr-(南匈奴語)
借詞:*tr-(統一匈奴語)> *t-(突厥/回紇/蒙古語)
*tr->*dr-/*t- 聲律:「起首子音在早期為*tr-,到了後期有在南方(華北地區)變化為*dr-、在北方(塞北)變化為*t-的現象。」

我於〈天字的匈奴語發音(附:單于的字義蠡測)〉文內,曾經整理過「天」字在北族語言中的繼受或借用情形:
(1)統一匈奴語:rtraːŋril(漢朝),可能最前面的r輔音或可去除而作traːŋril
(2)南匈奴語:draːŋril(晉朝)
(3)突厥語:täŋri、tängri、tärim(唐朝),隋唐之際的文獻對音作ḍraŋril
(4)回紇語:tängridä(唐朝),唐中後期文獻對音作:登里邏/囉
(5)蒙古語:tängri(金朝以降),現代漢語常見譯作:騰格里

可以明顯看出,在匈奴語本民族的繼受關係中,前後期有1條聲律:
(1-1)*tr-(統一匈奴語,漢朝,塞北)> *dr-(南匈奴語,晉朝,華北)
這條聲律所反映的變化,約莫是發生在早期匈奴語的南部方言中。
例子就是「天」字:
*traːŋril(統一匈奴語)> *draːŋril(南匈奴語)

另外,在匈奴語借至其他北族語言時,內外之間(同時也有前後時序)則有1條聲律:
(1-2)*tr-(統一匈奴語,塞北)> *t-(突厥/回紇/蒙古語,塞北)
例子一樣是「天」字,語音變化則是:
*traːŋril(統一匈奴語) = *täŋri(l)(突厥/回紇/蒙古語)

二、*( )d( )->( )t( )- 聲律
繼受:*(i)d(i)-(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西遷匈奴語)
借詞:*(i)d(i)-(古匈奴語/狄語)>?(統一匈奴語)>*(a/i)t(i/u/o)-(突厥語)
*( )d( )->( )t( )- 聲律:「字詞首起元音省略之規則中,為兩個母音所夾的子音,有由前期的d轉換為後期的t之現象。」此聲律有可能會干擾到該子音的前母音跟後母音,不見得能維持住原本i母音的型態,而有可能被干擾為別的母音如a、u或o。

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裡已初步抄錄「大河」1字在北族語言中的相關資料,此處再進一步清理一下其繼受或借用情形:
(1)*(i)dilk(*idilk:有易氏,商代古匈奴語,河北 / *dilk:狄族,春秋狄語,華北)
(2)*(a)til或*(i)til(Atil/Itil:阿得水,唐代突厥語,西域)
(3)*(i)Turk(Turk:突厥,唐代突厥語,塞北)

茲再假設Hun王阿提拉(Atilla)的名字也是衍生自「大河」1字,追加進去的話:
(4)*Atil(la):(Atilla:阿提拉,西遷北匈奴語,東歐)

則可以明白得出,在匈奴語本民族的繼受關係中,前後期尚別有1條聲律:
(2-1)(i)d(i)-(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西遷匈奴語)
其例「河」字:
*(i)dilk(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l(la)(西遷匈奴語)

從匈奴語借入其他北族語言時,此聲律於內(前)、外(後)之間的變化亦是相同的,一樣為:
(2-2)(i)d(i)-(古匈奴語/狄語)>?(統一匈奴語)>(a/i)t(i/u)-(突厥語)
同樣舉「河」字為例:
*(i)dilk(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 Atil/Itil阿得水/Turk突厥族名/Tola河(突厥語)

限於匈奴字的資料太少,以上的聲律僅屬極初步的臆測。未來倘能研究得到更多的匈奴字,合當再行追加比對。

2020年1月24日 星期五

漫談鬼方、古斯和回紇之間可能的聯繫

2020年01月24日撰稿
塞種最初的遷徙似乎是由西向東,我猜測其東遷最遠的一支部族似乎是商朝前期的鬼方,地望約當今日的山西省;後來鬼方在商朝後期已臣服於商王並遷徙至今日的河北省,國族名號則略改為赫赫有名的「九」侯之國。此一鬼方本國雖說飆然遠徙,但其名號則在周朝時被轉指中原西境的大多數異族,成為一統廣泛的異民族統稱。這種被周人統稱作鬼方的西方各色剽悍人群,當中大致混有了東進塞種人和西遷北狄人(赤狄諸部),亦即隨著鬼方名號指涉的範圍擴大,這種東部塞種的北狄化(泛匈奴化)或者西部赤狄的塞種化所形成的「鬼」次級文化系統,我個人目前猜測很可能就是日後「古斯」(Guz、Gar、Gal)各民族的共同起源。

鬼方一詞是上古漢語的用法,「方」字是上古漢語本身的固有文字,指涉的是「國家」、「部族」之類的社群集體。至於「鬼」字則可能屬於音譯他族語言的成分居多,這從該國在商朝早期被喚作「鬼」方,到了商朝晚期即被改稱為「九」侯可知。此「鬼」字的上古漢語對音,依韻典網(網址:https://ytenx.org/)、漢字古今音資料庫(網址:http://xiaoxue.iis.sinica.edu.tw/ccr/),各家擬音分別為:
(1)韻-上古音系-鄭張尚芳系統:kulʔ
(2)漢-上古-高本漢系統:ki̯wər
(3)漢-上古-王力系統:kǐwəi
(4)漢-上古-董同龢系統:kjuə̆d
(5)漢-上古-周法高系統:kjiwər
(6)漢-上古-李方桂系統:kwjədx

這個「鬼」次級文化系統在中古中國的五胡亂華時期,也許羯族就是當中一支極為強大的部落集團;羯族所剩無幾的後裔在近現代的西伯利亞(葉尼塞河流域一帶)仍有2脈孓遺Kottish人和Kettish人見諸俄國方面的紀錄。

如果將羯族視作「鬼」次級文化系統東部的代表性分支,那麼約略同期(北魏)的西部分支代表即為各個不同的古斯(Gar/Gal/Guz)部落集團,古斯人或因長期泛匈奴化同時泛塞種化的關係,已被匈奴人認同為同族或親近部落,也為外國人看作「匈奴別種」,因此有很大的一批古斯人能夠很自然而然地隨著北匈奴西遷而去,與敗退後的杭(Hun)人混成一新的聯合國家Bulgar(保加爾)國度。而沒有西遷仍留居原地的另一批古斯人,則於隋唐時期在內亞崛起成為回紇人,回紇汗國分裂後,又出現了各種各樣的中小型回紇國族,今日的維吾爾人多屬他們的後代。

靜案,前述大約是我最近就古斯人起源的初步猜想,惟史實是否如此?立論尚未明確。茲將思路先行記錄下來,嗣日後理清相關難題,再將心得予以精校,另文探討。

2018年11月25日 星期日

莫何考(2):博克圖汗名號蠡測

系列文《1[2]3456789

2018年11月25日撰稿
喀喇汗國副元首「博格拉汗(bughra xan)」其官號「博格拉(bughra)」的本意,此前我推估當為神聖、聖潔之意,源於鮮卑人或柔然人借自古代西伯利亞文化傳統的「莫何(baɤa/bagha)」一字,請詳〈莫何考(1):喀喇汗王朝博格拉汗名號蠡測〉一文,茲從略。

一、早期蒙古語中的「聖賢(Boghda)」封號
北族除了喀喇汗國之外,早期的蒙古人也曾使用過Boghda該字,意思是聖賢。札奇斯欽譯注的《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2006年5月初版第三刷,聯經,ISBN:9789570808421)第140葉:「第一二一節:豁兒赤來說:『我們是聖賢孛端察兒擒獲的婦人所生的,我們與札木合同是[生於]一個肚皮、一個胞衣的。』」,第141葉註一:「『聖賢』原文作『孛黑多』,旁譯作『賢明』。Boghda也是『神聖』或『聖人』之意。蒙古稱『聖天子』為Boghda Khan──『博克多汗』。今日通稱成吉思可汗為Chinggis Boghda,即聖者成吉思之意,一如古代對孛端察兒之稱謂。」

二、清初帝王的「博克圖徹辰汗(Boghdo Sechen qaɤan)」尊號
【日本】田山茂(著)、潘世憲(譯)《清代蒙古社會制度》(2015年3月,內蒙古人民出版社,ISBN:9787204133482)第59頁所述清初天聰9年:「(1635年),內蒙古十六部四十九王公集會,承認滿州皇帝繼承蒙古可汗的大統,奉上"博克圖徹辰汗"尊號。」靜案,博克圖徹辰汗此尊號分成2個部分:
(1)官號:博克圖 + 徹辰
(2)官稱:汗
官號又由2個字組成,第2個字徹辰,蒙文原文為Sechen,或譯:車臣、薛禪,意思是聰明睿智,可以對應皇太極「天聰」年號中的「聰」字。至於官號的第1個字博克圖,很明顯對應「天聰」年號中的「天」字,探討其音、義時,可由漢字對音「博克圖」、漢字語意「天」為起點論之。

博克圖的蒙語原音,查:札奇斯欽(譯註)《蒙古黃金史譯註》(2007年7月初版第二刷,聯經,ISBN:9789570808414)第319頁談喀喇沁部的世系及其與滿清的締盟:「喀喇沁的拉斯乞卜(Laskib),布延‧朗克圖(Buyan-Choghtu),布爾哈圖(Burkhatu)等,在國家泰平的時候,派了一個名叫烏勒濟台(Ӧljitei)的人到滿州太宗『博克多』(Boghda)那裏,去說『滿州和喀喇沁,我們兩個同心和睦,把國政合在一起吧。』」可知博克圖或譯作:博克多,蒙語原音Boghda。再查:達力札布《清代蒙古史論稿》(2015年8月,民族出版社,ISBN:9787105138524)第71頁~第72頁:「清太宗采用漢制整頓內政,同時加強對藩屬蒙古部落的管理。……崇德二年十月三十日的蒙古文檔案保留了清廷有關朝貢的規定,蒙古文原文為:aɤuda ӧrӧsiyegči nayiramdaqu boɤda qaɤan-u jarliɤ:……譯為漢文:寬溫仁聖汗聖旨:……」可知博克圖徹辰汗亦可簡化為博克圖汗,蒙古語原音為boɤda qaɤan,而boɤda的字義為聖。

博克圖(boɤda/Boghda/Boghdo)的蒙語原義,札奇斯欽(譯註)《蒙古黃金史譯註》第319頁註七:「博克多(Boghda~Boghdo)是聖者之意。」由於在中原秦式皇帝尊號系統中,每每稱君主為聖人、聖上、天子,故當日以「聖者」之意的Boghda/Boghdo字來對應「天聰」年號中的「天」字,頗為精當。再查:朝克先生亦認為bugada有「天神」之意:李肖含(編)《滿通古斯民族語言研究──朝克學術思想評論》(2017年1月,學苑出版社,ISBN:9787507751604)第85頁:「朝克還有一些專題性研究滿通古斯語族語言詞匯的論文。比如說,他在《民族語文》上發表的《論滿通古斯諸語的bugada》一文,論述了滿通古斯諸語同源詞bugada(buga天 + -da根、頭)"天官">"天皇">"天神"的產生歷史以及語音結構特徵、構成原理、音變規律、詞義內涵、語用關係等。」

由於蒙古語boɤda(博克圖)的字音與北族鮮卑(柔然)古字「莫何(baɤa/bagha)」的音、義,均頗相類,故可推知兩者乃同一字,boɤda(博克圖)當源自於baɤa/bagha(莫何)。

三、藏語中的「聖賢(Boghda)」封號
受到蒙古人的影響,藏人也逐漸援用Boghda一字作為高僧的封號。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第141葉註一:「『聖賢』原文作『孛黑多』,旁譯作『賢明』。Boghda也是『神聖』或『聖人』之意。蒙古稱『聖天子』為Boghda Khan──『博克多汗』。今日通稱成吉思可汗為Chinggis Boghda,即聖者成吉思之意,一如古代對孛端察兒之稱謂。在佛教普及後,對於地位崇高之『活佛』,如班禪、哲布尊丹巴等均稱之為Boghda──『博克多』。」

附錄:蒙語勇士(Baghatur)和滿語巴圖魯(baturu)封號是否源自莫何(baɤa/bagha)?
行文至此,心中頗惑一事,即蒙語中的勇士(Baghatur/Baghatud)和滿語的巴圖魯(baturu)封號是否也都源自北族古來傳統中的莫何(baɤa/bagha)一字?【日本】和田清(著)、潘世憲(譯)《明代蒙古史論集》(2015年6月,內蒙古人民出版社,ISBN:9787204131532)上冊第374頁錄《蒙古源流》:「衛拉特(Oirad)巴圖特巴葛爾觀(Baghatud Bagharkhan)」。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第34頁註三:「把阿禿兒 ba’atur或baghatur即勇士或英雄之謂,在當時是一種尊稱或榮銜。成吉思汗之父也速該Yesügei,就是以『把阿禿兒』ba’atur為號的。元史卷九十九,兵志『四怯薛』條稱:『忠勇之士,曰霸都魯。』滿州語作baturu──『巴圖魯』,在有清一代,也曾是武職官的榮銜。」限於尚未廓清回紇、契丹、藏族方面有否相關其他資料,未敢言之。姑錄備。

2018年11月18日 星期日

單于考(3):單于官稱的變化

系列文《12、[3]、45
參考文《+1

2018年11月18日撰稿
2019年01月26日校補
一、秦末~西漢中期:單于為匈奴一國最高統治者的專屬官稱

單于( djarɢʷa/djarsɢʷa/taːrɢʷa)作為匈奴最高統治者的官稱,至遲已見於頭曼單于。此後,由於匈奴的強盛,單于官稱的聲勢甚且一度凌駕於中國的皇帝尊號。在統一匈奴的體制中,單于官稱專屬於匈奴的最高統治者一人,此為原則;只有在皇族爭立或國家分裂的時期,才會出現數人同時擁有單于官稱的例外情況。

另外,單于官稱也專屬於匈奴一國之元首,其他外國或異族的領袖則不能使用單于尊號。劉學銚《北亞游牧民族雙軌政制》(1999年11月,南天書局,ISBN:9789576385308)第152頁:「按單于之稱,原為匈奴族對君王之稱,其他胡族初並不使用此項稱謂,但自五胡崛起建國之後,單于一詞幾為諸胡族對其君王之通稱」。

二、西漢末期~東漢:單于官稱逐漸華夏化

匈奴分裂以後,由於南匈奴單于需倚賴漢廷的支持才能抵抗北匈奴的軍政壓力,故從南匈奴親漢、附漢開始,單于尊號逐漸受到漢人皇帝制度的影響。最終單于官號被吸納進漢式職官的系統中,由生稱轉為追諡;單于官稱也成為中原中央政府管理外夷的一種華夏化的名號,在單于官稱之上還覆蓋了監護匈奴單于的漢人官銜與皇帝尊號。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48頁:「漢末魏晉政府授予邊境部族首領的單于職務,都沒有單于號。而且魏晉時期各獨立族群的首領自稱單于時,也都沒有標舉單于號,這就是因為在近兩百年的南匈奴歷史上,在世的單于都沒有單于號……單于稱號成為中原政權處理邊境問題的一個手段,因而它事實上成為華夏制度傳統的一部分,而與北族社會內部政治體的發育與成長無關。這樣,華夏文化就最終完成了對於匈奴古老的單于號(官號)傳統的改造和消融。後來北族政體中出現可汗稱號,可汗代替單于而象徵北族政體的元首,原因顯然是多方面的,其中,單于稱號早已華夏化、不再具備草原政治文化的基本精神,也許是原因之一。而單于稱號華夏化的過程中,單于號由生前授予到死後獲得,應當是一個重要的標誌。」

三、東漢末~曹魏:單于官稱的虛級化

東漢末魏王曹操架空南匈奴單于,分南匈奴為五部,單于官稱成為僅能表明匈奴君長的身分標誌,不再擁有實權。蕭愛民《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兩翼制度研究》(2007年12月,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67414)第38頁~第39頁:「公元216年(東漢建安二十一年),時為魏王的曹操利用南匈奴呼廚泉單于入朝,留其於鄴城,使左賢王去卑回平陽監督、管理所統轄諸部落。……自曹操分南匈奴為五部以後的魏晉時期,單于僅為尊號,已沒有實際能控制的地域和部眾。……魏晉時期南匈奴的部眾已接受所在郡縣地方官吏的管理,與漢人一樣編入戶籍,但享受"不輸貢賦"的待遇。」第40葉:「魏晉時期的匈奴人從官職的設立上看好像仍在實行著兩翼制度,實際上已經不存在。因為曹操採取分部為五,每部擇貴族為帥,另選漢人為司馬的措施,是釜底抽薪,表面上匈奴人的那套統治機構仍保留存在,其實只是空架子,僅保留表明其身分的官稱而已。」

四、西晉~五胡十六國:單于官稱的重振與實質貶值

(1)石趙:單于官稱的重振與下降
匈奴人劉淵逐鹿中原之初,先稱單于,再漸次稱王、稱帝,此後前趙、後趙體制內對於單于官稱的地位多所調整,或由皇帝本人兼任大單于,或由皇太子領大單于,導致單于官稱的政治地位高下不定,有時等於皇帝,有時又等於等於丞相(相國)、東宮、王爵、大司馬等皇帝屬官。單于官稱的原所有者──匈奴最高統治者本人雖恢復了實權,但也使得單于官稱的地位嵌入中原秦式皇帝尊號系統中,從而讓單于官稱產生了實質的貶值現象。

劉學銚《北亞游牧民族雙軌政制》第65頁:「漢匈對君王不同稱謂之習慣,歷兩漢西晉凡三百餘年,未嘗稍改,無論匈奴或其他諸胡,皆認為君王之稱皇帝或天子者,乃漢人之專屬,胡族仍習於其傳統之稱謂──單于,對皇帝一辭尚無染指之心。然而至西晉季世,情勢丕然一變,諸胡族領袖顯然認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稱皇帝號天子,並非漢人之專利,有德者皆能居之,如南匈奴遺裔劉淵,其族人勸其可以取晉室而代之時,劉淵即表示:『善!當為崇岡峻阜,何能為培塿乎,夫帝王豈有常哉,大禹出於西戎,文王成於東夷,顧惟德所授耳。』可見其時已然突破胡族不得為皇帝或天子之禁忌」

蕭愛民《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兩翼制度研究》第43頁:「劉淵先以單于立國於離石,署置匈奴時期的各種官職……公元304年(晉惠帝永興元年)又即漢王位,置丞相、太尉等中原系統百官。公元308年(晉懷帝永嘉二年)即皇帝位,改元永鳳……此時劉淵一身兼二任,既是皇帝,又是單于,以劉和為皇太子。晚年病危時,以劉聰為大司馬、大單于,並錄尚書事,置單于臺於平陽西,……單于已由原為匈奴人的最高統治者變成與漢官大司馬等同的官職。從開始時劉淵只用匈奴舊制,到兼用漢制,說明匈奴舊制已經不適合於統治中原地區,現實迫使他不得不采用漢制,實行胡漢分治,用匈奴舊制治六夷,用漢制理漢人,自己一身兼二任,對於六夷是單于,對於漢人是皇帝。劉聰即位後,繼承其父劉淵的"胡漢分治"政策,仍集皇帝與大單于於一身,又封其弟乂為皇太弟,領大單于、大司徒,示欲傳位於乂。」第44頁:「後來劉聰欲傳位於子劉粲,以之為相國,總百揆,後又省丞相以併相國,以粲為皇太子,"領相國、大單于,總攝朝政如前",大單于成為與相國(丞相)並列的官職,其地位已降同相國(丞相)。在皇帝之下,相國是主漢人的長官,大單于是主六夷的長官。大單于由原來劉聰自任,至劉粲以相國兼任,則完全成了在皇帝集權下的胡漢分治。劉曜也繼承了"胡漢分治"政策,但與劉聰稍有不同。劉聰即位初期是集皇帝與大單于於一身的,直接統治胡漢各族,晚期才以子粲為大單于,統治六夷。劉曜是以皇帝直接統治各族,以子熙為皇太子,以子劉胤為大單于,置單于臺於渭城,……統治六夷。」

劉學銚《北亞遊牧民族雙軌政制》第153頁~第154頁:「劉曜手下石勒於西元三一九年(西晉太興二年)在群臣勸進下,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十六國春秋後趙錄)』,……及至西元三三○年(後趙建平元年),石勒滅前趙正式稱帝,並以其子石弘為太子,『持節、散騎常侍、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大單于,封秦王』……自此之後,後趙大單于一職由皇太子出任,……石勒死後,石弘即位,為石虎所逼,弘先拜石虎為『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以魏郡等十三郡為邑,總攝百揆』,……至後趙建武五年(西元三三九年)石虎以石宣為『大單于,建天子旌旗』(資治通鑑卷九十六)」

(2)六夷:單于官稱不再專屬於匈奴一國的最高統治者
五胡十六國時期,除了南匈奴石趙系統繼續使用本族文化傳統中的單于官稱,其他胡人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們也開始同步使用大單于官稱,此一頭銜不再專屬於匈奴元首。劉學銚《北亞遊牧民族雙軌政制》第157頁錄有六夷諸國君主援引大單于官稱的情況,漸趨普遍:
「前燕  西公元307年(晉永嘉三年)慕容廆自稱為鮮卑大單于
前燕  西元327年(晉建武元年)晉元帝以慕容廆為大單于、昌黎公……
前秦  西元350年(晉永和六年)蒲洪自稱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改姓符氏
前秦  西元352年(晉永和八年)符健即帝位,以大單于授其子萇
後秦  西元356年(晉永和十年)姚襄叛晉,自稱大將軍、大單于……
西秦  西元385年(晉太元十年)乞伏國仁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領秦、河二州牧……
南涼  西元397年(晉隆安三年)禿髮烏孤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王
夏國  西元407年(晉義熙三年)赫連勃勃自稱大夏天王、大單于」

同書第158頁:「其時諸胡政權之軍隊成員主要為胡族,而大單于即為傳統胡族之軍事統帥,因此五胡列國時代諸政權之帝王或以其儲貳出任大單于,或自兼此職,其目的在於掌握軍權以維護統治權。……凡以儲貳或帝王昆仲出任大單于者,……不僅為諸胡族之首領,且為帝王之下最高級官員,但仍需聽命於皇帝,如由皇帝自兼大單于,則為具有雙重領袖之意義,治胡族則以大單于,統漢人則以皇帝,此種雙軌方式對於至理多元民族確有其方便之處。」

五、南北朝~宋、遼朝:單于官稱(djarɢʷa)演變為達干(tarqan)官稱、「達刺干」官職

單于官稱不只在西元四世紀逐步擴散到中原,成為五胡、六夷各國元首們都爭相引用的的頭銜。在塞北地區,也進一步影響到了東北亞和中亞的後進諸國。不過這種影響隨著時光移易,使得單于官稱的使用範圍不再限於各國族的元首、繼承人等少數人,更進而擴大到開放授給高階官員群體,致使獲得單于稱號的人數有增多的趨勢。

(1)鮮卑(前燕)的「大單于」官稱
鮮卑人所建的慕容燕,其統治者採行了大單于官稱。劉學銚《北亞遊牧民族雙軌政制》第157頁:
「前燕  西公元307年(晉永嘉三年)慕容廆自稱為鮮卑大單于
前燕  西元327年(晉建武元年)晉元帝以慕容廆為大單于、昌黎公
前燕 西元334年(晉咸和九年)晉成帝拜慕容皝為大單于、遼東公」

(2)胡化漢人(北燕)的「大單于」官稱
劉學銚《北亞遊牧民族雙軌政制》第156頁:「北燕係在後燕基礎上所建立之政權,其建國者馮跋,雖為長樂信都(今河北冀縣)漢人,但久處諸鮮卑中,『遂同夷俗』(魏書馮跋傳)……馮跋平亂後稱帝,國號仍為燕,改元太平,至其太平三年(西元四一一年),馮跋『以其太子永領大單于,置四輔』(晉書馮跋載記),……按北燕之馮跋雖為漢人,但已染胡俗,在意識形態上亦以胡族自居,因此習慣於以胡俗治胡族,以漢俗(指魏晉政制)治漢人,但終決權責操諸皇帝手中,馮跋之子馮永以漢人而稱『大單于』實為國史中所鮮見者」。

(3)柔然的「塔寒(tarqan)」官稱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第115頁~第116頁:「羅豐先生已正確地指出,達官即達干,是突厥官制中最常見的稱號之一。這個詞在鄂爾渾魯尼碑文中……轉寫形式為t(a)rk(a)n,一般寫作tarqan,或tarkan。Talât Tekin解釋說tarqan是一種高級稱號(a high title)。《北史》記柔然可汗阿那瑰有"兄弟塔寒",此塔寒即tarqan的異譯。」

(4)突厥的「達干(tarqan)」官稱
蒲立本《上古漢語的輔音系統》第183葉:「單于這個詞沒有消失。我們能夠從突厥語、蒙古語,甚至更西面的tarqan、tarxan的來源上找到這個詞。這是具有蒙古語複數形式-t(tarqat)的稱號之一,……這個詞的最早來源無疑是匈奴語。兩者在發音上很對得上。漢語用-n來代替外語的-r是很有規律性的。……唐代突厥語名稱tarqan的漢語對音有多種形式:達干datkan、達官datkwan。後者在漢語中意為"高官"或"國之卿、大夫、士被君命者也",被認為與突厥語tarqan有語源的關係。」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第117頁~第118頁:「我們知道突厥官制中葉護(yabɤu/yabgu)、啜(čor)、梅錄(buyruq)等,都已經凝固成為較為穩定的官稱,這些官稱是從其原始名號的功能中分化、沉澱而來的。但是,大多數名號在分化過程中,會同時承擔官號與官稱兩種功能,既是某種較為穩定的官稱,又繼續其名號美稱的角色,充當修飾官稱的官號。……而在tarqan的個案中,我們也完全找不到它作為官號使用的例證,這說明它早就完成了這一演化過程,淡化了早期美稱與名號的色彩,凝固為一種官職的名稱了。Tarqan的這一演化過程可能開始得很早,至遲到柔然時代已經完成或接近完成了。」靜案,考量柔然、突厥、回紇的tarqan官稱乃源於匈奴的單于官稱,該字詞的「官稱化」至遲應在匈奴頭曼單于在位時即告完成。

(5)西元七世紀阿富汗嚈噠統治者Nēzak的Tapka/Tapaka稱號
蒲立本《上古漢語的輔音系統》(E. G. Pulleyblank著,潘悟雲、徐文堪合譯, 2008年1月,中華書局,ISBN:9787101022254)第183葉:「我們發現在7世紀阿富汗嚈噠(Hephthalite)統治者Nēzak Tarxān的頭像的鑄幣上tarqan這個名稱沒有-n韻尾。在希臘銘文中我們發現了TAPKA或者TAPAKA。可以猜測Nēzak的稱號是突厥人賦於的,然而這個名稱在突厥人到來之前就已經在阿富汗的Hūna人中廣為流傳也是很有可能的」。靜案,由於嚈噠(白匈奴)與統一匈奴有著相當大的文化淵源,所以Tapka/Tapaka稱號可視作匈奴傳統在塞北本土的延續。

(6)回紇的「達干」官稱
楊聖敏《回紇史》(廣西師範大學書版社,ISBN:9787563374519)第78頁講述回紇汗國的官制與政權結構時,提到了達干號:「達干:此名稱可能源自漢語"達官"一詞,但自突厥語音譯成漢語時,則被轉寫成了達干。達干地位頗高,與大將軍相當或在其上,亦為官銜而非實職。……《突厥語大辭典》稱:達干是意為"伯克"的一種官職名。」靜案,前引楊文略需校正,蓋回紇達干號並非源自漢語達官一詞,而係源於匈奴單于官稱,屬於北族的固有傳統。

(7)遼代的「達刺干」官職
單于頭銜轉至遼代初期仍存,成為「達刺干」、「縣達刺干」等官職,並有位階高低之分。綦中明《滿語名號研究》(2017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20310444)第87頁:「"達干"在遼代被稱為"達刺干",會同元年(938)十一月,"於是詔以皇都為上京,府噦臨潢,……刺史為節度使,二部梯里巳為司徒,達刺干為副使,麻都不為縣令,縣達刺干為馬步"。此乃遼太宗耶律德光即位後,對遼的官職稱謂進行了改革。由"改達刺干為副使,縣達刺干為馬步"可知,在此之前達干作為官職仍存在,並且還有等級的存在,"達刺干"和"縣達刺干"即是最好的證明。」

六、蒙元~清朝:單于官稱(djarɢʷa)演變為答兒罕(tarqan/darkhan)封號、達魯花赤(darugha-chi)與達魯噶(daruga/daroga)官銜

(1)早期蒙古的「答兒罕(tarqan/darkhan)」封號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第118頁:「tarqan在回鶻汗國以後突厥語世界的遺留,可見諸麻赫穆德‧喀什噶里(Mahmud Kashgari)的《突厥語大辭典》(Dīwān Luɤāt at-Turk)。蒙元時代的tarqan(《蒙古秘史》作"答兒罕"),已經有了韓儒林先生有關"答兒罕"的精彩研究,茲不贅述。」【參:韓儒林〈蒙古答刺罕考〉、〈蒙古答刺罕考增補〉,收入:《穹廬集──元史及西北民族史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8頁~第50頁】

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2006年5月初版第三刷,聯經,ISBN:9789570808421)第45葉:「第五十一節……忽闌‧把阿禿兒的兒子是也客扯連。他曾是把歹、乞失黎黑兩位荅兒罕的領主。」第46葉註六:「『荅兒罕』darkhan,在現代蒙古語中有兩個同音字。一是銀匠、鐵匠一類的匠。一是指被免除勞役賦稅的功勳。前者與本文無關,後者纔是我們所要討論的。此一尊稱或來自突厥語。秘史一八七、二一九兩節,有封功臣為『荅兒罕』九次犯罪不罰的記載。陶宗儀於其輟耕錄卷一云:『荅刺罕譯言一國之長,得自由之意,非勳戚不與焉。太祖龍飛日,朝廷草創,官制簡古,惟左右萬戶,次及千戶而已。丞相順德忠獻王哈刺哈孫之曾祖啟昔禮以英材見遇,擢任千戶,賜號荅刺罕。至元壬申,世祖錄勳臣復拜王宿衛官襲號荅刺罕。』……在本世紀中【靜案,20世紀】蒙古封建制度崩潰之前,各旗王公對其勳舊,恆授以darkhan之稱謂,免其賦稅及勞役,於旗中舉行各種隆重典禮時,其坐次恆在現任其原職者席次之上,以示殊榮。滿州興起後,對於最初合謀併力於明的蒙古貴族奧巴台吉Obo’a Taiji之裔,結以姻婭之好,並封為達爾汗darkhan親王,足證此一尊號的地位是相當崇高的。」

(2)蒙元的「達魯花赤(darugha-chi)」官銜
鄭天挺《鄭天挺元史講義》(2009年9月,中華書局,ISBN:9787101070132)第49頁:「達魯花赤darughachi元朝官名,兼問軍政民政,一般官銜之長官均呼為達魯花赤,《元朝秘史》作答嚕合臣。其原義不明。蒙古語darukhu有"壓"與束縛之意,為一動詞;chi字附加,人也。(意謂管理的人?)」

蒙思明《元代社會階級制度》(2006年8月,上海世紀出版集團,ISBN:9787208063914)第48頁:「至於地方官吏,則名目極為複雜,然最大多數,皆有達魯花赤為之上官;……至元二年二月詔:"以蒙古人充各路達魯花赤,漢人充總管,回回充同知,永為定制。"胡祇遹曰:"郡縣之守令,例以歸義效順者就為之,仍選蒙古人一員鈐壓其上,謂之達嚕噶齊。"是達魯花赤原則上只限於蒙古人也。其次則色目人亦有權利得以為之,……漢人之決不能任是職」。

靜案,鄭天挺先生疑達魯花赤darughachi該字源於蒙古語darukhu字,有「壓、束縛」之意。惟考達魯花赤darughachi一字實係源自匈奴語之單于( djarɢʷa)官稱,故「壓、束縛」似為衍義。

(3)明代的「達魯噶(daruga/daroga)」官銜、「答兒罕(darkhan)」封號
【日本】田山茂(著)、潘世憲(譯)《清代蒙古社會制度》(2015年3月,內蒙古人民出版社,ISBN:9787204133482)第48頁~第49頁講述明代蒙古鄂托克(otok/otak)的官員:「達魯噶(daruga、daroga):這是來自元代掌管軍事、民政重要職務的"達魯花赤"的名稱,現代蒙古語意為"首長、首領",如清朝時稱盟長為"齊固勒干奴達羅噶",即"長"之意。旗的最下層單位十戶之長,也稱為"達魯噶"。……在衛拉特時代,"達魯噶"可能是與"收楞額"或"得木齊"併列的"鄂托克"的民政官,十戶即有一"達魯噶",因此,容易與十戶長混同,但"鄂托克"的"達魯噶"與十戶的"達魯噶"是不同的。」

曹永年《明代蒙古史叢考》(2012年10月,上海古籍出版社,ISBN:9787532566099)第280頁~第281頁:「白塔明代題記中多次見"達兒漢"一詞。……達兒漢(或譯答兒罕、達耳漢、打兒罕等等)自成吉思汗以來即是蒙古人中某一部份人的榮譽稱號。他們因為曾經建有功勳,被統治者授予這個頭銜,它標誌著一種特定的政治地位和經濟待遇。……蕭大亨《北虜風俗‧戰陣》述之更詳:『……乃虜既歸,仍以纛樹之如前,將所獲一人生束之,斬於纛下,然後會眾論功。……功輕者升為把都兒打兒漢,功重者升為威靜打兒漢,再重者升為骨印打兒漢,最為首功則升至威打兒漢而止。』這些記載表明,明代蒙古的達兒漢,其情況大體與蒙古國和元朝時期相似。符拉基米爾佐夫在論及14─17世紀即明代蒙古阿勒巴圖的上層集團"賽音庫蒙"時說道:"答兒罕,即被豁免賦役的人,屬於這個階層;取得答兒罕即‘自由民’身分的,以賽音庫蒙這類人居多,因為他們在戰爭及其他場合比其他下層階級更易於為封建領主所賞賜。"其實,明朝中期以後,達延汗系的子孫,即那顏貴族封建主取得達兒罕稱號的也不乏其人。」

薩囊徹辰(著)、道潤梯步(譯校)《蒙古源流》(2016年3月,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ISBN:9787507838626):第299頁~第300頁:「達延合罕盡行收服右翼(之眾),平定其六萬大國於一統,於主(陵)之八白室前宣告其合罕號也,……凡所效力之人等以大達爾罕之尊號,並賜通行之大紅金印訖。以滿都海徹辰夫人之獨生女圖嚕勒圖公主,賜與札魯特之巴哈遜‧達爾罕‧塔布囊矣。」第302頁註11:「……大達爾罕之尊號:張爾田先生清譯本校注云"案達爾罕有勛勞,免差役之謂。岱達爾罕大達爾罕也。《輟耕錄》答刺罕言一國之長得自由之意,非勛戚不與焉。"」綦中明《滿語名號研究》第90頁~第91頁:「"答刺罕"或"塔兒罕",在蒙古突厥語中除了"自由人""不受管轄的人"之義,還有聖潔、不可侵犯等義」。

(4)清代的「達魯噶(darga)」官銜、「達爾漢(dartqan)」封號
達力札布《清代蒙古史論稿》(2015年8月,民族出版社,ISBN:9787105138524)第55頁~第56頁:「崇德八年八月,清太宗病死後,外藩王公和官員進香獻賻。……八旗察哈爾大臣,理藩院檔冊詳細記載了他們的旗分。他們分別是:……正藍旗多羅額附戴達爾罕(tӧrü-yin efü dai dartqan),……」又第56頁註五:「喀喇沁蒙古人布爾哈圖,天聰四年封岱達爾漢號,屬蒙古正藍旗。」

【日本】田山茂《清代蒙古社會制度》第105頁講述清代管理一般旗務的官員:「達魯噶(darga):也稱什戶長或什長,是十戶的組長。戰時是十人之長,指揮兵丁,平時則聯繫、處理以十戶為中心的維持治安及執行其他法令、調查戶籍等雜務。無官吏待遇,由佐領從兵丁中選有信譽的人任命後,報札薩克備案。」第109頁講述管理王府事務的官職:「拜生達:也寫作白通達或排生達,蒙古語叫做jasagul in darga,是管理王家事務的最高官吏。主要總攬府內庶務,特別是掌管外交事宜,四等台吉待遇,定額一人。明代(十六世紀後半期)蒙古各兀魯思裡,有些汗曾經組織類似中央政府的機關(jasag)。可能因稱汗的這種政廳為札薩克(jasag),所以把它的長就叫做jasagul in darga,也未可知。一說拜生達是滿州名稱,但如上所述,我想實際上蒙古也早就有了。」

綦中明《滿語名號研究》第90頁~第91頁:「到了清代,"答兒罕"變為"達爾漢",亦作"達爾罕""打兒罕""打喇漢"。滿語darhan(達爾漢)係借自蒙語,義為"神聖的"。能得此賜號者,一般為"平民或奴隸因軍功及其他勛勞而被主人解放之人,此種人可以免除徭役賦稅,並享受一些特權"。……從語義的角度分析,滿語darhan(達爾漢)賜號,僅是繼承了前代"答刺罕"作為名號及免除賦稅的義項,隨著時代的發展,而擯棄了"自由"及"能工巧匠"的義項,語義在縮小。」

七、偽阿瓦爾汗國(Avar)的Targyt/Targüt/Terkhan

余太山《嚈噠史研究》(1986年,齊魯書社,書號:11206‧114)第189頁附注2(2):「統帥Utigur族的阿瓦爾君主為Anagaios,……擊敗法蘭克人,奪取格庇迪人領地的阿瓦爾君主名Baia-nos……而這位阿瓦爾君主派往拜占庭的使團長名Targitios(-ios是後綴),此名原形應為:Targyt,Targüt,不外是匈奴首領使用過的、但在當時價值業已跌落的"單于"(tan-yu,tar-güt)這一稱號。……796年阿瓦爾新可汗Kaia(Ka-iam)帶著他的Terkhan,到卡爾大帝麾前投降。這Terkhan無疑就是柔然和拓跋鮮卑的高官名Tarkan(塔寒、達官或達幹)。」

八、現代:單于官稱進一步貶值為現代蒙古語中的「酋長(Darga)

蒲立本《上古漢語的輔音系統》第184葉:「匈奴最高統治者的名稱所表示的地位到突厥語中降低了,它僅僅指一個級別較高的官銜,這一點當然也不令人感到奇怪。蒙古語daruɤa(比起突厥語中相應的詞,同它們的匈奴詞源保持著更多的一致。因而,這個詞可能是直接從匈奴語中借用的)甚至近一步降低到緊緊意味著擁有一定特權的人。」

靜案,蒲立本所談的daruɤa,意指「擁有一定特權的人」。如果我們善用Google翻譯的網路資源(網址:https://translate.google.com.tw/?hl=zh-TW),還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資訊。輸入中文的「酋長」,翻譯為蒙古文,2018年11月18日查詢到的結果是「Дарга(Darga)」。無論是蒲立本所錄的daruɤa,或者是Google翻譯網站檢得的darga,這個蒙古字(daruɤa/darga)的發音基本上保持了匈奴語單于官稱djarɢʷa的本色,變化很小,可見單于官稱的生命力直到今天都還非常頑強,只是其頭銜價值已連貶再三、無復用武之地了。

2018年10月2日 星期二

莫何考(1):喀喇汗王朝博格拉汗名號蠡測

系列文《[1]、23456789

2018年10月02日撰稿
透過網路查詢「博格達汗」,可以搜尋到喀喇汗國君王曾有過相關封號。但有時譯作博格達汗,有時又譯作博格拉汗,似乎是同一件事。可是在對照拉丁字母拼音的時候,Bogd Khan的中譯詞為博格達汗,Bughra Khan的中譯詞則兼有博格拉汗與博格達汗兩種譯法,看來不太精確,究竟有無差別?

案,魏良弢《喀喇汗王朝史‧西遼史》(2010年9月,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91563)第51頁:「回鶻西遷葛邏祿的一支所建立的新王朝……在西方近代歷史著作中曾被用各種名稱表示:被稱為……"喀喇汗王朝",是因為該王朝統治者的稱號中有"喀喇汗"(qara xan)、……"桃花石博格拉喀喇汗"(tanghač bughra qara xaqan)。」可知喀喇汗的皇族稱號應限譯「博格拉汗(bughra xan)」為確。

關於博格拉汗(bughra xan)的意思,依《喀喇汗王朝史‧西遼史》第30頁~第31頁所言,魏良弢認為通說博格拉(bughra)指的是「公駝」乃承襲前輩學者普里查克「圖騰說臆想」而來,因而未改,實屬謬誤。第64頁陳述普里查克的意見:「關於喀喇汗王朝的體制……長支為大可汗,稱阿爾斯蘭汗……幼支為副可汗,稱博格拉汗」,對此魏良弢說明「喀喇汗王朝的體制並不像普里查克擬定的模式這般規整……王朝初期即不遵守所謂"雙王制"的"晉升制度",以後愈演愈烈。喀喇汗王朝實行的是封地制度……國家被認為是整個汗族的財產,因而把它分成許多封地;有時強大的附庸完全不承認帝國首領的統治權」(第64頁~第65頁)。

將博格拉汗(bughra xan)視為喀喇汗國的副汗,大抵上仍然是可行的,只不過須注意其實際狀況並不完全符合理想型。至於其意思既非公駝,那是什麼?查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40頁:「《北史》記阿那瑰時期有"俟利莫何莫緣游大力"……"俟利"與"莫何"(baγa/bagha)一起構成官號,修飾官稱莫緣」。我以為此一柔然字「莫何(baγa/bagha)」借入回紇與其遺緒喀喇汗王朝時,極易音轉為bughra,即回紇字「博格拉(bughra)」。

再查《中古北族名號研究》第119頁:「莫賀弗有時省譯為莫弗……陳三平明確指出,"莫賀"(baga/βγ)是粟特語,意思是"神"」,不過羅新指出該字的起源不見得是伊朗:「莫賀弗(baγa bäg)語源……與其說讓我們聯想起伊朗文化的傳播和影響,不如說,讓我們相信莫賀與莫賀弗等名號,有著本地文化,或者北方的古西伯利亞文化起源的可能。」(第122頁)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喀喇汗王朝的副汗「博格拉汗(bughra xan)」,其官號「博格拉(bughra)」的本意應該是神聖、聖潔之類的意思,來自於鮮卑人或柔然人借自古代西伯利亞文化傳統的「莫何(baγa/bagha)」一字,而與「公駝」這個意思風馬牛不相及。

至於【日本】田山茂(著)、潘世憲(譯)《清代蒙古社會制度》(2015年3月,內蒙古人民出版社,ISBN:9787204133482)第59頁所述清初天聰9年:「(1635年),內蒙古十六部四十九王公集會,承認滿州皇帝繼承蒙古可汗的大統,奉上"博克圖徹辰汗"尊號。」,該尊號中的「博克圖」又是什麼意思?由於我對清史沒有研究,不敢妄論。

2018年9月3日 星期一

伊兒考

2018年09月03日撰稿
2018年09月05日校稿
蒙古帝國4大封國當中,佔據伊朗、高加索等地者為伊兒汗國。伊兒汗的原文,徐良利《伊兒汗國史研究》(2009年12月,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84695)第3頁說明:「"伊兒汗"(Il-qan或Il-khan或El-Khan)一詞,亦譯為"伊利汗",或"伊爾汗"。"Il",突厥語,"臣屬、"服從"之義。在現存的歷史文獻中,"伊兒汗"既可視為人名,也可視為社會制度史術語。」

關於伊兒(利)一字的本意與源流為何?劉義棠在《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134葉解釋:「il亦即el,äl國際音標作ɛl,今土耳其文作il,維吾爾文則作ا ل──ɛl,äl,el,義為:『國家』、『部落團體』,丹麥學者V. Thomsen早已指出,亦可作為:『同盟團體』、『民族』、『群眾』、『人民』、『民眾』等解釋。」考察伊兒(利)一字的歷史,其由來非常古老,在古代的鮮卑、柔然、突厥、回紇等國度都曾見採用。大蒙古國承其遺緒,乃將旭烈兀之封國命曰伊兒汗國。

一、拓跋鮮卑:
(1)穆帝「猗盧」(il、el、illig、ellig)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40頁:「特肯(Talât Tekin)解釋突厥語el/il的詞義是人民、國家,ellig的詞義是擁有國家。在突厥汗國裡el是極為常見的官號……突厥和回鶻政治體中的el/il,繼承自草原古老的政治傳統。作為官號的el/il,不僅見於柔然汗國,也見於拓跋鮮卑的早期歷史。拓跋鮮卑穆帝名"猗盧","猗盧"應當是穆帝的官號或官號的一部份,凝固成為他個人的名字。這個"猗盧"就是il/el的音譯,當然也可能是帶有後綴的形式illig/ellig,因為在鄂爾渾突厥文碑銘中el/il的用例中,後綴的變化是非常豐富的。當政治組織制度形式的演化,發展至"政治名號 = 官號 + 官稱"這一模式之後,il/el及其變化形式(如illig/ellig)似乎早已分化為穩定的官號,而不具有官稱的性質。」

(2)作為部族名稱的「俟力伐」氏(il bäg氏、illig bäg氏、il beg氏、illig beg氏)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49頁:「俟利發高於俟斤,這恰恰反映了在官稱演化歷史中,俟利發晚於俟斤。規模較大、級別較高的政治體所採用的,往往是較新的官稱。俟利發和俟斤的演化過程,植根於東胡及東胡裔諸部族的歷史之中。拓跋集團中源於俟利發和俟斤的那些部族名稱,顯示了在魏晉時期這兩個名號都有可能保留著官號功能。」第150頁~151頁:「柔然政治制度從起源上來說,與漢魏東胡裔的其他部族,特別是鮮卑各部有著不可忽視的親緣關係。比如,俟利發(il或illig + bäg或beg)與吐豆發(tutuq + bäg或beg)這兩組結構完全一致的政治名號,與魏晉鮮卑諸部的政治名號傳統十分吻合,說明它們在起源上存在著相關性。更不用說拓跋集團本已存在以"俟力伐"為名的部族。」第72頁:「北朝內入北族的姓氏,通常都是其所屬部族的名稱。號稱鮮卑的姓氏中,還有拔拔氏(長孫氏)、他駱拔氏(駱氏)、俟力伐氏(鮑氏)、柯拔氏(柯氏)等等……特別顯著的例子是俟力伐氏(鮑氏),俟力(俟利)是一種普遍見於中古北族的官稱,必為美稱無疑,亦必具有官號功能,而俟力(俟利)與伐(beg)結合,既構成新的官稱,也可以作為官號使用」

二、慕容鮮卑:
(1)作為可汗號的「亦洛韓」(el khan、ilig khan)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219頁:「慕容廆稱可汗,吐谷渾亦稱可汗,二人之父名亦洛韓,"韓"字當是"可汗"的省譯,而"亦洛"很可能是el/ilig的音譯(如突厥伊利可汗之可汗號)。慕容鮮卑的君長父子皆稱可汗,這是因為當時可汗一職尚未演化為高級政治體(superatribal polities)的首腦(supreme ruler)的稱謂。慕容廆的可汗號是若洛廆(若洛應即亦洛),吐谷渾的可汗號就是吐谷渾,若洛廆和吐谷渾都是可汗號,亦即官號(appellation)」

三、柔然:
(1)作為官號的「俟利莫何」(il bagha、el bagha、il baγa、el baγa),?~552年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40頁:「《北史》記阿那瑰時期有"俟利莫何莫緣游大力"、"俟利莫何折豆渾侯煩"。在前一個例子中,"俟利"與"莫何"(baγa/bagha)一起構成官號,修飾官稱莫緣;在後一個例子中,俟利莫何作為官號已經被單獨使用來稱呼折豆渾侯煩,而不需要特別提及他的官稱了,正如"俟利莫何"也同樣用來稱呼游大力而不需要提"莫緣"一樣。《北齊書》提到"俟利藹焉力類阿帝"和"俟利郁久閻李家提",《北史》還記阿那瑰時期柔然有"俟利阿夷普掘",這些"俟利"的性質也應是官號而不是官稱。」

(2)作為官稱的「俟利發、俟力發、俟匿發」(il bäg、illig bäg、el bäg、ellig bäg),?~552年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36頁:「《北史》記阿那瑰初立,有族兄"俟力發示發率眾數萬"攻擊阿那瑰;其後,阿那瑰的"從父俟力發婆羅門率眾數萬人入討示發"。這兩個人都有"俟力發"頭銜,可見俟力發是柔然官制中的一環。《北齊書》記天保三年(552)二月,阿那瑰與突厥作戰失敗後自殺,"其太子菴羅辰及瑰從弟登注俟利發"等奔齊。俟利發應該是俟力發的異譯。《北史》還記有阿那瑰之兄、"蠕蠕後主俟匿發",俟匿發,也是俟力發的異譯。」

四、東突厥:
(1)伊利可汗(Il Qakhan),首任君主,552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8葉~第9葉:「梁元帝承聖元年(五二二,魏廢帝元年正月),土門發兵大敗柔然……土門遂自號伊利可汗。……伊利,即突回語之il,el,äl音譯,另亦譯作『頡利』、『頡』,義為:『部落團體』、『國家』、『民族』、『人民』、『群眾』、『民眾』等。因此,『伊利可汗』者,若以漢語譯之,即『國家皇帝』、『人民皇帝』、『部落團體之王』也。」第12葉:「『逸』即「頡」之另譯,與『伊利』、『頡利』等,同為il,el,äl之漢譯」第44葉:「緣突厥可汗之稱,無論勢力、權位之高低者,皆可以可汗稱之,無有區別,其所謂『大、小可汗』者,乃中國治史者之區分耳,真正而實際之區分,乃在其統治權之所及。其統治權力及於『全族』或『全國』者,即為Il Qakhan,是土門之所以稱伊利可汗(Il Qakhan)者,理由或即在此;其權力不及於全族之可汗,則為我人所稱之小可汗。」

(2)頡利可汗(Il Qakhan),末任君主,620年~630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23葉:「頡利可汗與伊利可汗,亦皆為Il Qakhan可汗之漢譯是……頡利可汗則於貞觀四年(六三○)三月,為李靖破敗,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生擒之,送於京師,東突厥亡。」

(3)作為官稱的「俟利發、頡利發、俟利伐」(il bäg、illig bäg、el bäg、ellig bäg)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36頁~第137頁:「《周書》記突厥官制曰:"大官有葉護,次設,次特勤,次吐屯發,及餘小官凡二十八等,皆世為之。"《通典》俟利發作頡利發,可見頡利發也是俟利發的異譯。《隋書》記突厥步迦可汗(達頭)"遣其子弟俟利伐從磧東攻啟民"這個俟利伐,當然同樣是俟利伐的異譯。總之,俟利發、頡利發、俟利伐、俟力發、俟匿發,還有高昌麴斌造寺碑裡的"希利發"等等,對應的都是同一個柔然、突厥政治體中的某一個專有制度名號。」第139頁~第140頁:「我認為普里察克(Olmeljan Pritsak)所提出的俟利發和頡利發對應的突厥語詞應當是ilig-bäg的觀點,是更好的方案。也就是說,認為"俟利發"其實對應的是il(或illig)或el(ellig) + bäg,或許更準確些。」

五、西突厥:
(1)乙毗咄陸可汗(Il Biy Türük Qaghan),638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695葉:「通典:『貞觀十二年(六三八),西部竟立欲谷設為乙毗咄陸可汗。』」第697葉:「乙毗咄陸可汗,為突回語Il Biy Türük Qaghan之音譯,義為:『國家富有突厥可汗』。」

(2)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Il Biy šbara Yabghu Qaghan),639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699葉:「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為Il Biy šbara Yabghu Qaghan之音譯,義為:『國家富有而勇健的葉護可汗』。」

(3)乙毗射匱可汗(Il Biy Shifkü Qaghan),642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703葉:「乙毗射匱可汗,為Il Biy Shifkü Qaghan之音譯。可汗冊立之年應依唐會要卷九四、通鑑卷一九六,在貞觀十六年(六四二)」

(4)頡苾達度設(Il Biy Tardu šad),653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713葉:「永徽四年……是歲咄陸可汗死,其子真珠葉護請討賀魯自效,為賀魯所拒不得前。」第714葉:「據唐會要卷九四、冊府卷九六四及通鑑卷一九九等,均曰又名頡苾達度設(Il Biy Tardu šad)」

六、後突厥:
(1)頡跌利施可汗(Eltiriš qaγan),?~691年
護雅夫〈突厥之君主觀〉(收入:《回鶻學譯文集新編》,2015年5月,甘肅教育出版社,ISBN:9787542334596)第3頁:「如所周知,毗伽可汗的父親骨咄祿被稱作頡跌利施可汗,其母為頡利毗伽可敦……在銘文頡跌利施(Eltiriš)中的tiriš顯然源自動詞tir-"聚集"或"匯攏"。骨咄祿獲此稱號的原因是他將不同的部落召集到一塊,並建立了第二突厥汗國。進而言之,稱號頡跌利施一定是對骨咄祿的頌揚之詞。」

【美國】O. Maenchen-Helfen,〈西伯利亞岩刻所見黠戛斯摩尼教〉(收入:《回鶻學譯文集新編》,2015年5月,甘肅教育出版社,ISBN:9787542334596)第157頁:「680年以後,隨著後突厥汗國的勃興,唐與黠戛斯之間的關係顯得有點微妙,頡跌利施可汗(亡於691年)對黠戛斯發動了數次戰爭」

(2)頡利毗伽(Elbilgä)可敦(il bilge katun)
護雅夫〈突厥之君主觀〉(收入:《回鶻學譯文集新編》,2015年5月,甘肅教育出版社,ISBN:9787542334596)第3頁:「如所周知,毗伽可汗的父親骨咄祿被稱作頡跌利施可汗,其母為頡利毗伽可敦……骨咄祿的妻子頡利毗伽(Elbilgä)意為"部落(或國家)之智慧"。故此,可視二稱號分別代表的是勇武(指可汗)和智慧(指可敦)。這兩種品質便是突厥人所稱讚的美德。」

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34頁~第頁:「毗伽可汗的母親、骨咄祿的妻子為il bilge katun,按照唐代音譯習慣,應譯作"伊利毗伽可敦",這裡可敦號"伊利毗伽"是由伊利(il)和毗伽(bilge)兩個發揮官號功能的美稱組合而成的。」

七、黠戛斯:
(1)俟利發,?~648年:
【美國】O. Maenchen-Helfen,〈西伯利亞岩刻所見黠戛斯摩尼教〉(收入:《回鶻學譯文集新編》,2015年5月,甘肅教育出版社,ISBN:9787542334596)第156頁:「632年唐朝遣使黠戛斯,時當突厥帝國覆亡後的第三年。嗣後,突厥人就一直保存著與唐朝和黠戛斯的接觸。643年,黠戛斯遣使入長安朝貢。648年,回鶻歸順唐朝,黠戛斯人借此機會加強了與唐朝的聯繫。黠戛斯的俟利發被唐朝授予極高的稱號,成為昆堅都督府的都督。」

八、拔悉蜜:
(1)頡跌伊施可汗(Il-teris Qaghan),?~744年(唐玄宗天寶3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129葉:
「唐於貞觀二十一年(六四七),遂置六府七州,以回紇部為瀚海都督府,拜胡祿俟利發吐迷度(KÜIIÜK Alp Tomido偉大的英雄吐迷度,或Qutluq Alp Tomido敬畏的英雄吐迷度)為懷化大將軍兼瀚海都督……其國,傳至骨力裴羅(Kuqluq Bala強幹頂極者,或Qutluq Bala神聖頂級者、幸福至極者),國力真正達到強盛時期。先後攻殺突厥烏蘇米施可汗、白眉可汗,攻敗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Il-teris Qaghan),勢力大振,……樹牙於烏德鞬(Ütükän)山、嗢昆(Orkhon)河之間,繼承此偉大事業而發揚光大者,即為葛勒可汗。」第776葉:「頡跌伊施可汗,為突回語Elteriš Qaghan音譯,義為:『國家(或部落)復興可汗』。」

九、回紇:
(1)登里囉沒蜜施頡翳德蜜施毗伽可汗(Täŋridä Bolmiš Il Itmiš Bilgä Qaghan,葛勒可汗,骨力裴羅之子),第2任可汗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129葉:「其國,傳至骨力裴羅(Kuqluq Bala強幹頂極者,或Qutluq Bala神聖頂級者、幸福至極者),國力真正達到強盛時期。……樹牙於烏德鞬(Ütükän)山、嗢昆(Orkhon)河之間,繼承此偉大事業而發揚光大者,即為葛勒可汗。」第131葉~第132葉:「突回民族之可汗,其名號常有規律性的成一公式化……茲集成公式如下:……Il Itmiš──治理國家;Il Tutmiš──治理國家」。第136葉:「葛勒可汗之正式名號應為:Täŋridä Bolmiš Il Itmiš Bilgä Qaghan,音譯為:登里囉沒蜜施頡翳德蜜施毗伽可汗;意譯為:受命自天治理國家智慧可汗。」

(2)愛登里邏汨沒蜜施頡咄登蜜施合俱錄毗伽可汗(Ai Tängridä Qut Bolmiš Il Tutmiš Quch Küllüg Bilgä Qaghan,登里可汗),763年(唐代宗廣德元年)7月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801葉:「可汗名稱,諸史書著錄頗不一致,我整理、分析之為:愛──AI,AY(月),登里邏──TÄNGRIDÄ(天),汨──QUT(幸福),沒蜜施──BOLIŠ(成為),頡──IL(國家),咄登蜜施──TUTMIŠ(管理),合──QUCH(英勇的),俱錄──KÜLLÜG(偉大),毗伽──BILGÄ(聖智),可汗──KAKHAN,其涵義為:『受命自月神而成幸福治國英勇偉大聖智可汗。』」

(3)首席宰相(大相)之官號「頡于迦斯」(IL ÜGÄSI、IL IGÄSI、ÄL ÜGÄSI、ÄL IGÄSI),781年(唐德宗建中2年)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812葉:「頡干迦斯……日人山田信夫根據唐會要回紇傳對其語原作IL ÜGÄSI,為回鶻諸宰相中之首位稱號……若此頡干(于)迦斯,為『大相』之意而不作為人名解釋,則其語原確為名詞之結合,我認為:IL,ÄL──頡(人民、國家、部落團體),IGÄ,ÜGÄ──于迦(主人、作主──表示在掌握之中或其範圍內),SI──斯(兩名詞結合時,加於元音結尾之字尾詞),合言其義為:『掌握國家主權者』、『掌握人民主權者』,山田信夫之說大致不誤。因此,除唐會要翻譯作『頡于迦斯』外,其餘均多已誤于字為干字」

十、十姓回鶻王國(西州回鶻王國、高昌回鶻王國):
(1)國號:on uyγur eli(高昌回鶻王國),1067年
白玉冬《九姓韃靼王國史研究(8─11世紀)》(2017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20315128)第86頁:「用古突厥語之一的回鶻語、回鶻文字創作於1067年的哈密本《彌勒會見記》(Maitrisimit)的序章第14頁為祈願文。其中,A面第20─27行有如下內容:……無庸置疑,上文中的on uyγur eli指的是高昌回鶻王國。」

(2)Tängri Elig國王,10世紀~11世紀
張鐵山、Peter Zieme(合著),〈十姓回鶻王及其王國的一篇備忘錄〉(收入:《回鶻學譯文集新編》,2015年5月,甘肅教育出版社,ISBN:9787542334596)第278頁:「這個備受稱頌的王國被稱為"十姓回鶻王國"。從這一事實我們可得出結論:本文書年代所指的是以吐魯番地區的高昌為中心的西州回鶻王國時期。……基本保存完好的這一張文書是一本書的第22對開頁……它的編號是xj222-0661.9。」第279頁:「A:在第一節,我們得知新國王的青年時期。我們了解到,在他還是孩童時,他的父王(Tängri Elig)在一些鄰近民族,例如從蒙古的古代突厥碑文就為所知的九姓韃靼間進行的征服活動中,幫助他父王的一段奇異的記述。地理學方面,文書在這裡涉及高昌東部地區。」

(3)國王(el xan),10世紀~11世紀
張鐵山、Peter Zieme(合著),〈十姓回鶻王及其王國的一篇備忘錄〉(收入:《回鶻學譯文集新編》,2015年5月,甘肅教育出版社,ISBN:9787542334596)第284頁:「這個文書是關於西州回鶻王國一位王子經歷的備忘錄。它以讚美詩的形式稱頌了王子和他的王國。……el xan這個稱謂僅僅意味著國王。」

(4)宰相之官號「頡于迦斯」(el ögäsi、el ügäsi)
白玉冬《九姓韃靼王國史研究(8─11世紀)》(2017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20315128)第88頁:「帶有《總8782T,82》《Y974/K7709》兩種編號的該文書,鈐有十一處朱色方印,印文為"大福大回鶻國中書門下頡于迦斯諸宰相之寶印"。……朱印中的"頡于迦斯"為漠北回鶻汗國時期著名的高官稱號el ögäsi/ügäsi的音譯,其級別相當於宰相,這可從朱印中與之相對應的"中書門下"確認到。」

十一、甘州回鶻王國:
(1)國號:yaγlaqïr eli(藥邏葛王國),10世紀
白玉冬《九姓韃靼王國史研究(8─11世紀)》(2017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20315128)第76頁:「哈密頓研究的敦煌出土10世紀回鶻文文書之中,第15號文書第27─28行言:……上文中的yaγlaqïr eli,誠如哈密頓所言,指的是甘州回鶻王國。」

十二、九姓韃靼王國:
(1) 國號:toquz tatar eli(九姓韃靼王國),10世紀(925年?)~11世紀
白玉冬《九姓韃靼王國史研究(8─11世紀)》(2017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20315128)第76頁:「……葉尼塞碑銘的研究創造了極大的升值空間。此處筆者關注的是,瓦西里耶夫按E59序號收入的哈爾畢斯‧巴里碑銘(Herbis Baary Inscription)。」第85頁:「以toquz tatar eli(九姓韃靼王國)的形式出現,據筆者所知,哈爾畢斯‧巴里碑銘為唯一的存在。」第87頁:「九姓韃靼被稱為toquz tatar eli,很有可能是因為,當時他們構成一個高度集合的政治集團,乃至"國家"。」

(2)天王(täŋri elig),966年
白玉冬《九姓韃靼王國史研究(8─11世紀)》(2017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20315128)第88頁~第89頁:「根據漢籍紀錄的"天王(täŋri elig)"與"宰相允越"(el ögäsi/ügäsi)等官號,可推定韃靼國內存在以"天王"為最高點、以"宰相"為官僚之首的金字塔狀的官僚體系。」

(3)宰相:允越(el ögäsi、el ügäsi),966年
白玉冬《九姓韃靼王國史研究(8─11世紀)》(2017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20315128)第87頁~第88頁:「《續資治通鑑長編》卷7乾德四年(966)六月條言"塔坦國天王娘子及宰相允越皆遣使來修貢"。……韃靼國的"宰相允越"頻見於同時代的與回鶻相關的文書之中。……韃靼國的"宰相允越"的允越也可用古突厥el ögäsi/ügäsi來解釋。如此,韃靼國的"宰相允越",其在國內地位近似與高昌回鶻的"中書門下頡于迦斯",意為韃靼國的"國家之顧問"。」

十三、蒙古:
(1)伊兒汗(Il-qan或Il-khan或El-Khan)脫列哥那哈敦,1241年~1246年
徐良利《伊兒汗國史研究》(2009年12月,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84695)第4頁~第5頁:「日本學者北川誠一在《伊兒汗稱號考》一文中,認為"伊兒汗"一詞在窩闊台大汗和脫列哥那哈敦時代已經被使用,時間主要集中在窩闊台汗死後到貴由汗即位的1241─1246年,脫列哥那哈敦作為監國,統治蒙古帝國。從目前考古資料來看,在西亞各地發現許多刻有"兀魯黑‧蒙古‧兀魯思‧別乞"銘文的貨幣,脫列哥那已具有"伊兒汗"和"兀魯思‧別乞"兩個稱號,作為國家(兀魯思)的統治者(汗,別乞)和臣民(伊兒)的統治者(汗,別乞),兩者互為通用。」

(2)伊兒汗(Il-qan或Il-khan或El-Khan)旭烈兀,1256年~1265年
徐良利《伊兒汗國史研究》(2009年12月,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84695)第4頁~第5頁:「日本學者北川誠一在《伊兒汗稱號考》一文中,認為……所以,伊兒汗國奠基人旭烈兀採用"伊兒汗"這一先例稱號,是作為蒙古帝國大汗蒙哥在波斯的統治者來使用的。旭烈兀及其後代的貨幣為表示伊兒汗的權威來自蒙古帝國大汗,從而刻有"在大汗的名下"字句,表明了"伊兒汗"是"攝政藩王",對大汗處於隸屬地位。因此,北川誠一也將"伊兒汗"理解為"處於隸屬地位的統治者"。」第6頁:「"伊兒汗這一稱號在窩闊台大汗和脫列哥那哈敦時代已經使用,旭烈兀採用這一稱號,是"自稱‘伊兒汗‘ "。所以,起初的"伊兒汗"應是作為蒙古帝國大汗蒙哥在西亞的"攝政王"或者"藩王"來理解。因為此時尚屬"西北諸王"之一,作為蒙古帝國最高統治者蒙哥大汗在憲宗二年(1252年)派遣同母弟旭烈兀統兵征討西亞尚未降服的國家,"並打算將來讓旭烈兀統治伊朗"。」

徐良利《伊兒汗國史研究》(2009年12月,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84695)第66頁:「旭烈兀1256年自稱"伊兒汗"」第7頁:「1260年蒙哥大汗死後,蒙古帝國分裂加劇,並開始了忽必烈與阿里不哥長達四年的爭位戰爭(1260─1264年)。其間,旭烈兀已佔有整個西亞等地,"其勢足以自帝一方"。……1262年旭烈兀與金帳汗國別兒哥汗為爭奪阿塞拜疆發生戰爭……忽必烈審時度勢,派遣使臣向旭烈兀宣布:"從質渾河岸(從中亞阿姆河)到密昔兒(即埃及)的大門,蒙古軍隊和大食人地區,應由你,旭烈兀掌管"。……1264年,忽必烈再一次遣使徵詢旭烈兀關於如何處置阿里不哥的意見並正式冊封旭烈兀為伊兒汗國的統治者。」第66頁:「1264年得到忽必烈大汗的認可和冊封,旭烈兀開始實行伊兒汗職位世襲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