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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9日 星期四

【筆記】匈奴語中的「孝」

2025年05月29日筆記
一、匈奴語「若鞮」字尾為「孝」誼
匈奴語中的「孝」,依《漢書》卷94下、匈奴傳下:「單于咸立五歲,天鳳五年(一八年)【靜案,西元18年】死,弟左賢王輿立,為呼都而尸道皐若鞮單于。匈奴謂孝曰“若鞮”。自呼韓邪後,與漢親密,見漢謚帝為“孝”,慕之,故皆為“若鞮”。」(轉引自:林幹《匈奴史料匯編》上冊,商務印書館,2017年5月,ISBN:9787100127035,第76面)。

二、匈奴語「若鞮」字尾或作「鞮」字尾,其本語發音乃「-tai(或-teː)」字尾
(1)匈奴語尾「若鞮」之誼為「孝」,而該語尾除了《漢書》明示的「若鞮」後贅形式外,前輩學者推敲亦有著第二種形式:「鞮」後贅形式(或記作「題」後贅形式)。檢索韻點網,上古音系之鄭張尚芳系統,匈奴語發音擬購如:
*Nja-teː(或如:*njaʔ-teː,又或如:*njaɡ-teː)

(2)匈奴語尾「若鞮」,當又作「鞮」(或「題」)
劉義棠《突回研究》,經世書局,中華民國79年1月,行政院新聞局登記證:局版臺業字第1932號,第443葉:「蒙古先世即為建立匈奴單于國之主幹,當匈奴被東漢破敗降漢或西遷後,其尚有留下之十餘萬落,後因鮮卑之徒入其地,故皆號稱鮮卑,蒙古部落或即其人之後裔,迄唐之世,為室韋統治,故稱蒙兀(或作蒙瓦)室韋,待鐵木真部落之興,脫離室韋而獨立,遂僅稱蒙古,並由語言特徵證之,匈奴人之語尾詞-tai,亦僅在蒙古語中保存,可以知之,但我仍認為蒙古與突厥是有著密切之關係者(註四八)。」同葉註四八:「請參閱拙著,中國邊疆民族史,有關之論說。」

劉義棠《中國邊疆民族史》下冊(中華民國81年4月,臺灣中華書局股份有限公司,3版2刷,ISBN:9574301435),第499面:「何健民曾就語言特徵之考證,推測構成匈奴族之基幹為蒙古種,(註三七)換言之,匈奴雖或為多民族之單于國,但蒙古種卻為其主體。」第630面~第631面,註三七:「何健民編著:匈奴民族考,民國二十八年,中華書局。第三十八頁至四十頁記曰……然若根據語言而判定其國民之種類時,與其依照單語之異同,寧洞察其語言之特徵之性質,較為重要。……如前所述,匈奴語中,可表示此國語之特徵者,似係若鞮。蒙古語謂血為Šuhung,謂有血曰Šuhutai。語尾之tai,正是表示蒙古語之性質,蒙古名稱中,尚有Subtai, Ogotai, Kurilutai等,皆有語尾之tai。匈奴名稱中,有語尾之鞮字,不限於若鞮一詞。前漢書載單于有姓孿鞮者,後漢書作虛連題;又前漢書亦有溫禹鞮之名,語尾之鞮,所以如是之多,乃表示鞮為語尾之tai之對音。余【靜案,何健民】根據此特徵,推測構成匈奴族之基幹為蒙古種。」

三、匈奴語「若鞮」字尾可能是雙字拼成,而非單一個字
(1)「若鞮」字尾的匈奴語擬音:
匈奴語表示「孝」的概念,可以在字尾加上一個後贅附加形式。這個形式是「若鞮」字尾。「若鞮」字尾的匈奴語擬音,鄭張尚芳系統擬構作:*Nja-teː(或如:*njaʔ-teː,又或如:*njaɡ-teː)。

何健民則將「鞮」構作:*tai。另外,如果將若鞮之鞮,等同於孿鞮之鞮,亦即可等同於虛連題之題的話,那麼,「題」在鄭張尚芳系統擬構作:*deː或*deːs。

(2)「若鞮」字尾只出現在呼韓邪單于(稽侯狦)子輩的官號上
歷任匈奴單于的譜系,劉義棠有整理2份清晰的世系表,參氏著:《中國邊疆民族史》上冊(中華民國81年4月,臺灣中華書局股份有限公司,3版2刷,ISBN:9574301435),第66面~第67面。在單于官號中有「-tai(-*teː/-*de)」字尾後贅形式的情況如下:
(2-1)呼韓邪單于(稽侯狦)之前:
第9任:且鞮侯單于
第11任:壺衍鞮單于
第13任:握衍朐鞮單于
(2-2)呼韓邪單于(稽侯狦)子輩:
第15任:復株累若鞮單于
第16任:搜諧若鞮單于
第17任:車牙若鞮單于
第18任:烏珠留若鞮單于
第19任:烏累若鞮單于
第20任: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單于
(2-3)呼韓邪單于(稽侯狦)子輩已下:
第21任:烏達鞮侯單于
南匈奴第1任:單于比【靜案,醢落尸逐鞮單于】

明顯可見,「若鞮」字尾只出現在呼韓邪單于(稽侯狦)子輩各單于的官號上,至於其餘世代諸單于的官號則僅為「鞮」字尾。

(3)「若(-*nar)」字尾或為名詞複數型以加強語氣表現「敬重」之意,「鞮(-*tai/-*teː/-*dai/-*deː)」字尾則為「孝」誼
(3-1)「若」字的匈奴語發音,鄭張尚芳系統有3種可能方案:*Nja、*njaʔ、*njaɡ。又鑒於呼韓邪單于(稽侯狦)在匈奴歷史上的重要性,對於當時匈奴人而言是備受愛戴的一位君主,因此他的兒子們擔任單于的時候,他們的官號便被附加「若」字尾來表示敬意或紀念就很有可能性了。考量能夠作出這種敬意的文法其實只需將單數名詞改成複數型即可,則「若(*Nja/*njaʔ/*njaɡ)」有極大概率當是名詞複數型「奴(* nar)」字尾的另一種漢字表記。

何以見得?耿世民、魏萃一《古代突厥語語法》(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0年8月,ISBN:9787811088243)第100頁:「古代突厥語中名詞有單數和複數的區別。單數名詞用詞的原型表示,即零型態。複數名詞一般多用後綴-lar/-lär表示。但在古代文獻裡,特別是在碑銘文獻中,單數和複數的區分並不嚴格。單數名詞用得多,而複數名詞用得較少。單數名詞除表示實際事物是單數外,很多情況下還表示整體的事物。」陳宗振〈《突厥語大詞典》在語言研究領域的重要學術價值〉(收入:郎櫻(主編)《中國維吾爾歷史文化研究論叢》,民族出版社,2003年9月,ISBN:7105057092,第23頁):「《詞典》中的“突厥(türk)”一詞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含意。……然而在談到突厥各部語言異同時,其“突厥(türk)”、“突厥人(türklär)”卻不是廣義的,而是狹義的,即專指某些詞中、詞末有ð的突厥語方言的使用者。」耿世民、魏萃一《古代突厥語語法》第101頁:「多數後綴-lar有時並不表示複數,而有強調、尊重的意義。因而在一些表示被尊敬人的名詞後,可以加多數後綴,其前面仍可以為數詞所修飾。」

(3-2)小結
也就是說,匈奴語的「孝」字,是在字尾加上匈奴語發音作:「-*tai/-*teː/-*deː」的後贅,前述3種拼音法是有文獻紀錄根據的擬構;而考量到古人發音未必定都一定操標準口音,也許也會存在第4種拼音法即「-*dai」後贅。故之「孝」字的匈奴語發音得擬構還原作:「-*tai/-*teː/-*dai/-*deː」字尾後贅,以漢字作記錄則記作「鞮」字或「題」字。

至於匈奴語表示敬意的文法能夠採用名詞複數型,將名詞添加「-*nar」字尾後贅,以漢字作記錄則記作「若」字、「奴」字或「那」字。

2025年05月31日附記
關於匈奴語的「孝」字,之前擬構還原其發音為「-*tai/-*teː/-*dai/-*deː」。該字進入古代突厥語之後,約當是何字?

檢索:耿世民、魏萃一《古代突厥語語法》第96頁:
「(2)-däš/-daš:由名詞和它結合構成名詞,表示共同、偕同等意義,多見於客喇汗王朝時期文獻中。如:
qarïn肚子>qarïndaš兄弟姊妹
köngül心>köngüldäš知己
yär地方>yärdäš同鄉
qol手>qoldaš朋友」
前後對照,可以看出匈奴語「-*tai/-*teː/-*dai/-*deː」字尾後贅形式,進入古代突厥語之後成為了「-däš/-daš」詞綴。而匈奴語「虛連題」之「題」在鄭張尚芳系統擬構作「-*deː」或「-*deːs」,似乎後一種擬構方案「-*deːs」保留到了尾巴的s輔音而與古代突厥語相彷。

所以,匈奴語「孝」字的發音興許能夠再調整擬還作「-*tai(s)/-*teː(s)/-*dai(s)/-*deː(s)」,該字的意思與古代突厥語「-däš/-daš」詞綴的用法所示「共同、偕同」之誼亦得有所連通。而在百濟語和出雲系邪馬臺國所持之古倭語(百濟、倭國出雲朝、匈奴等都是同源於匈戎的分支民族),則遺失了尾巴的s輔音。(另見〈漫談百濟之「濟」為孝〉、〈「邪靡堆、邪馬臺」本語音誼小考〉)

2024年1月26日 星期五

可汗小考:「單于」官稱起自「蚩尤」、「可汗」官稱襲用「軒轅」

2024年01月26日撰稿
靜案,此前滿以為余撰釋〈單于考〉諸篇考訂單于官稱已頗詳盡,而可汗官稱為匈奴民族後起之用法無須另寫〈可汗考〉。惟今日思索自覺己昔之窮,茲草本篇〈可汗小考〉先行申釐一二偶得。

我在〈中國的國體:雙元分合、漢化一體〉一篇已談及中國漢民族的雙元嫁接本質,簡言之,從遠古時期到夏商周三代的超長時間跨度下形成了雙元嫁接的漢民族,先住民炎帝集團(華族)是其中的第1元,外來虞夏集團(夏族)則是另1元。兩個來源不同的集團最終在西漢初期完成了全新的漢民族自我本位認同,亦即在華北大平原產生了一次規模龐大且長時段的「漢民族地著化」現象;此後,雖然有大量異族陸陸續續混入漢族裡面,但已無法撼動和改變漢民族的自我定位,異族不是被中國人所漢化就只能摸摸鼻子成建制地撤離中國。

有鑑於早期炎帝集團分化出華族(黃帝集團+後期炎帝集團)以及北族(蚩尤集團,乃狄人、匈奴、柔然、突厥等北方諸民族的祖先)的歷史流路,可知漢族和北族在遠古時期是同源的,故而嗣後兩族分開各別的傳承裡自會擁有一些共通的文化因子。這些共通的文化因子由於後世的隔閡越來越久而顯得差異越來越大,以至於湮沒不彰,所幸經過仔細的考察仍得梳理出些許隱微的史影。那些些共通的文化因子當中,軒轅和蚩尤是2個令人難以察覺但卻又頗為稀鬆平常的例子。我人可利用比較語言學的手法來分析相關古代名號的原始發音,並進而彙整出下表:

字組

時代

擬音

字詞

黃帝時期

上古漢語()

(鄭張尚芳系統)

三代

上古漢語

(鄭張尚芳系統)

上古漢語

(鄭張尚芳系統)

中古漢語

備註

單于

蚩尤

對音:*tʰjɯ-ɢʷɯ

還原:*tʰjɯ(r)-ɢʷɯ

 

 

 

單于當為「蚩尤部落集團」首領之官稱

淳維

 

*djur-*ɢʷi

 

 

單于

 

 

*djar-*ɢʷa

 

達干

 

 

 

darkhan

可汗

軒轅

*qʰan-ɢʷan

 

 

 

軒轅當為「黃帝部落集團」首領之官稱

(?)

 

(?)

 

 

護于

 

 

*ga-ɢʷa

*qa-ɢʷa

 

可汗

 

 

 

Qakhan


上表清晰可見「蚩尤」名號允實「單于」尊稱最早的形式,蚩尤集團作為早期炎帝集團的分支子集團,其首領的「蚩尤」名號在屬性上就是一種「官稱」,且「蚩尤」官稱就是後世統一匈奴行國首領「單于」官稱的早期用法,來源頗古。至於「蚩尤」官稱的前面是否有指示各該首領個人專屬美德的「官號」存在?限於史料的嚴重匱乏,已無從知之。

此外上表也還表明,傳說中遠古時期的黃帝其姓氏「軒轅氏」其實也當校正視作黃帝集團首領的一種「官稱」,而非指示黃帝的「姓氏」血緣紐帶。所以黃帝集團作為早期炎帝集團的另一系分支子集團,其首領的「軒轅」名號亦具備「官稱」的屬性,並且就是後世北族「可汗」官稱的古雅形式。同樣地,在缺乏史料的支持之下,「軒轅」官稱的前面是否有指示各該首領個人專屬美德的「官號」存在?也沒辦法追究了。

附帶而論,傳世文獻中關於遠古時期炎、黃、蚩尤等部族首領的姓氏紀錄,那都是夏商周三代時人所傳下來的,故可能只反映了三代時人的社會習慣和偏差認知,未必就是遠古炎、黃、蚩尤之際的真相。譬如傳世文獻所記的「黃帝軒轅氏」,在解釋時就不該認作「姬姓的分氏為軒轅氏」,而應識別為「黃帝集團元首的官稱是軒轅,而軒轅即可汗」。由於夏商周三代時人對於遠古時期的歷史已經半真摻假,留下了模糊不清的口語傳承,因之到了更後世的日子裏,三代時人或秦漢時人在進行歷史紀錄書面化的時候,就把官稱當成是姓氏了。

從某種角度來看,三代、秦、漢之人已經不清楚炎、黃時期舊事的全般細節了,只剩下一些粗略的認識,這緣由不脫炎、黃語言(遠古華族語言)跟周、秦漢語(上古漢語)之間有著巨大的文法差異有關。炎、黃語言可能是偏向北族語的文法,而三代上古漢語則偏向印歐語的文法,此和虞、夏共伴部落集團是外來印歐語系的移民不無干係。由於古代史蹟湮遠,以及相關史事從炎黃語言的表述式需混用音譯和意譯的辦法來轉換進入虞夏語言的語境,遂讓三代時人對於遠古事寔處於既懂得一點點卻又不懂另一些的懵懂狀態,導致神話傳說甚難清理追還其本貌。

2023年8月3日 星期四

莫何考(9):葉護與伯同源

系列文《12345678、[9]》

2023年08月03日
近日展讀鄭毅《遼朝的建立及其邊疆經略 ── 契丹與漠北、中原、東北的地緣政治變遷》(2019年3月,東北大學出版社,ISBN:9787551721172)第8面:「唐顯慶五年(660),…..契丹聯盟長窟哥之子阿卜固,聯合奚族發動叛亂。.」驟覺契丹名「阿卜固」實即承轉突厥舊制「葉護(Yabɣu/ Yabghu)」官稱而來。復感突厥語「葉護(Yabɣu/ Yabghu)」字與上古漢語「伯(*braak)」字乃同源字,但乍看之下差異頗大,特須用思。

一、「首起元音省略」規則

劉義棠《突回研究》(1990年1月,經世書局)第289葉~第291葉有提到突回諸語有一種「字詞首起元音省略」的規則,如果一個北族單字的第一音節(無子音)與第二音節(有子音)有相同母音的話,即可省略第一音節的母音;如果第一音節與第二音節有相同子音與母音的話,可以省略掉整個第一音節(包含母音和子音),例示如下:

(1)第一音節(母音)+第二音節(子音+母音),可省作:第二音節(子音+母音)
例如:idilk,可省作:dilk

(2)第一音節(子音+母音)+第二音節(子音+母音),可省作:第二音節(子音+母音)
例如:Qakhan,可省作:khan(此際Q與k的發音頗類,故能視為相同子音)

將匈奴語的「匈(*braŋ)」字放進「字詞首起元音省略」規則來談,是為: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遠古狄語*abrag(h)>匈奴語*braŋ-nar(靜案,後綴-nar表示複數型,下同不贅)>突厥語bäg-lär)>金代女真語(借詞)*bok-lie/beik-lie

上古漢語的「伯(*braak)」字也享有同樣的「字詞首起元音省略」規則,其歷程:
遠古華夏語*abrag(h)>炎(黃)帝語*abrag(h)>上古漢語(周、秦)*braak

二、「仲繼元音省略」規則

但如果將「葉護」這個字放進「首起元音省略」規則來套用,則會顯得非常生硬和不合理: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遠古狄語*abrag(h)>統一匈奴語*braŋ>突厥語Yabɣu/ Yabghu>契丹語(大賀氏時期):阿卜固(漢語對音字)

因此,不妨合理假設,其實有另外一個規則存在,即「仲繼元音省略」規則:
如果一個北族單字的第一音節(無子音)與第二音節(有子音)有相同母音的話,即可省略第二音節的母音;如果第一音節與第二音節有相同子音與母音的話,可以省略掉整個第二音節(包含母音和子音)。

準之,改將「葉護」這個字放進「仲繼元音省略」規則來套用,就會出現非常合理、令人信服的狀況:
(1)中原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炎(黃)帝語*abg(h)uai【靜案,*abrag(h)省略第2個音節(r)a,成為:*abg(h),但省略後該字字尾因有3個子音bg(h)變得頗為拗口,故說話時可能自動追加uai母音作為補助,而成為*ab(g)huai】>上古漢語(陶唐氏)*xia-huai漢語對音/*yabhuai北語校正(羲和)【靜案,*ab(g)huai出現方言變化,字首增加y子音,成為:羲和*yabhuai>大夏語、貴霜語(可能也包括大月氏語)*xiəp-ho 漢語對音/*yabhau北語校正(翖侯)【靜案,大夏與陶唐氏之祖先為共伴部落】

(2)北族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abg(h)uai>遠古狄語*(y)abg(h)uai/*(y)abg(h)au/*(y)abg(h)u【靜案,此時期北族使用該字時可能受到大月氏的影響而在第一音節補上*(y)子音】>統一匈奴語*(y)abg(h)u>漠北匈奴語*(y)abg(h)u【靜案,鮮卑、元魏統治漠北時期,漠北匈奴餘部所使用的語言】>突厥語Yabghu(葉護)【靜案,可能在突厥民間保有較古舊的發音*abg(h)u,該發音在第一音節沒有補上*(y)子音,使得此後大賀氏契丹在借用該字時發音作*abgu,兩者較為接近】>契丹語(大賀氏時期):阿卜固*abgu(借用)

三、規則校正:「首起元音省略」為主、「仲繼元音省略」為輔
彙整前面的分析,可以發現北族語言其實在第一、二音節有相同母音時,其發音方式有3種規則。並且更令人驚異的是,這些規則在遠古華夏語也是通用的:
(1)保留本字
*abrag(h),不作任何省略,仍發音作:*abrag(h),此為北族雅言的用法

(2)「首起元音省略」規則為主
1、中原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炎(黃)帝語*abrag(h)>上古漢語(周、秦)*braak(伯)

2、北族系統:
*idilk,省作:*dilk(遠古狄語)
Qakhan,省作:khan(蒙古語)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 abrag(h)>遠古狄語*abrag(h)>匈奴語*braŋ(匈)>突厥語bäg>金代女真語*bok/beik

(3)「仲繼元音省略」規則為輔
*abrag(h),省作:*abg(h) (炎(黃)帝語、蚩尤語),然後視情況追加其他音變:
1、中原系統: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炎(黃)帝語*abg(h)uai>上古漢語(陶唐氏)*yabhuai(羲和)>大夏語、貴霜語*yabhau(翖侯)

2、北族系統:
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abg(h)uai>遠古狄語*(y)abg(h)uai/*(y)abg(h)au/*(y)abg(h)u>統一匈奴語*(y)abg(h)u>漠北匈奴語*(y)abg(h)u>突厥語Yabghu(葉護)/*abgu>契丹語(大賀氏時期):阿卜固*abgu

四、北語「葉護(Yabghu)」字與漢語「伯」字乃同源字,但在發音上卻分屬於不同的省略規則

前敘可證,遠古華夏(炎黃集團和蚩尤集團)共享著*abrag(h)一字,該字的意思是「心輪」;在人們冥想觀察內心、透過心輪接通上帝時,會看到非常明亮的光芒,因此該字又衍生出「光明」、「蠕動旋轉」、「領袖」、「中央」的意思,這些相關衍義隨之派生出一些新字,諸如:
(1)遼太祖之名阿保機即很可能就是遠古華夏語*abrag(h)的契丹式發音,其派生規則是保留本字
(2)*braak(伯,上古漢語,意思是宗族長、國君、霸主)、*braŋ(匈奴國號,匈奴語意思是中央)、*bʱug(h)(匈奴語意思是神聖)等字,其派生規則是省略首起元音。
(3)*yabhau(翖侯,大夏語、貴霜語意思是諸侯)、Yabghu(葉護,突厥語意思是三翼制下主持一翼的長官),契丹大賀氏王子之名阿卜固*abgu、其派生規則是省略仲繼元音。

也就是說,北語「葉護(Yabghu)」字和漢語「伯(*braak)」字都是衍生自遠古華夏語的「*abrag(h)(心輪)」古字,兩者間乃係同源字,只是在發音上分別屬於不同的省略規則所演化出的新字。隨著時序向後遞移,炎黃集團和蚩尤集團的後裔分化成相互攻戰不休的漢族和北族(匈奴、突回諸族),這2個字的同源關係遂為人們所遺忘,而莫知情由了。

2023年7月31日 星期一

單于考(5):「蚩尤」官稱乃北語「單于」古字音誼考

系列文:系列文《1234、[5]》

2023年7月31日撰稿
待潤
壹、先炎社群在河套、冀北、晉一帶分化出蚩尤社群

李琳之《前中國時代 公元前4000~2300年華夏大地場景》(2021年9月,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198134)結合漢籍古典文獻學和地下考古學,校訂勾勒炎帝、蚩尤、黃帝之間乃屬同源分化以至於相互爭戰的史蹟。由於逐字繕引頗為耗時,此中權暫節要簡述之,略以:

一、公元前5,000年許,先炎(陝西寶雞北首嶺下層文化)

先炎社群【靜案,先炎之名乃予任意定之】於渭水上游、漢水上游出現,考古遺存為陝西寶雞北首嶺下層文化。先炎社群為炎帝社群之前身。

二、公元前4800年~公元前4,500年,炎帝(半坡文化)

先炎社群所居區域整體進步成為仰韶文化早期,而其核心領域中的渭水上游出現仰韶文化最早的1支次文化型態即半坡文化,半坡文化為炎帝社群的起源地。

靜案,半坡文化起源地限於渭水上游,而不包括漢水上游,顯示先炎社群朝向炎帝社群進化時有著一定程度的權力集中。

三、公元前4800年~公元前4,500年,炎帝分化出蚩尤(後崗1期文化)

炎帝社群疆域擴張,伸展到河套、冀北(張家口)、晉……等地。在河套、冀北(張家口)、晉……等地,形成仰韶文化早期第2支次文化型態即後崗1期文化,後崗1期文化為蚩尤社群的起源地。

四、公元前4,500年,炎帝擊走蚩尤

蚩尤遭到炎帝的攻擊,逃離其起源地(河套、冀北、晉)。蚩尤社群的核心地區轉移到豫北、冀南。

五、公元前4,500年(?)~公元前4,200年(?)

此後,蚩尤社群重新以豫北、冀南為根據地,重起爐灶,其文化內容漸漸拋棄原有半坡文化的傳統因素,而與當地土著、北辛文化融合,形成新的獨特文化風貌。並在豫北、冀南站穩腳跟之後,開始向四方擴張:
(1)東向:影響北辛文化,使之轉變為大汶口文化
(2)南向:使豫中地區變成後崗1期文化之地方類型(大河村1期文化)
(3)北向:影響西遼河流域的紅山文化,使之轉變為後崗期紅山文化
(4)西向:在內蒙中南部、晉西北、冀西北一帶與炎帝(半坡文化)爭持不下,兩者之間碰撞出的文化類型為魯家坡類型。魯家坡類型中,後崗1期的因素比半坡的因素較多,顯示出戰局裡蚩尤較炎帝略佔上風的情形。

六、公元前4,200年,炎帝分化出先黃(仰韶文化東庄類型)

仰韶文化早期逐漸走入仰韶文化中期。炎帝社群驅趕蚩尤社群之後,晉地重回炎帝社群的掌握。在晉南,出現仰韶文化早期的第3支次文化型態即東庄類型,東庄類型為先黃社群的起源地【靜案,先黃之名亦予任意定之】。先黃社群在炎帝社群的統治下,朝東北方向擴張,將冀西北、晉北一帶的蚩尤社群納入統範圍,並同化為大同馬家小村類型。

七、公元前4,000年,黃帝(西陰文化)

先黃社群在炎帝社群的統治下,發展壯大,終於轉而自立為黃帝社群,考古遺存為西陰文化。

黃帝社群(西陰文化)先戰勝蚩尤,實力大振,引起炎帝的猜忌。

此後,黃帝社群(西陰文化)與炎帝社群(半坡文化史家類型)相攻戰,相關征戰流傳到後世的史影則為阪泉之戰的神話傳說,結果是黃帝社群戰勝。【靜案,阪泉之戰地望在晉南運城一帶,該地為黃帝起源地,故炎黃戰釁應是由炎帝一方所挑起】

八、公元前4,000年~公元前3,300年,黃帝興衰

西陰文化向各方擴張:
(1)核心:關中東部(原半坡文化核心區域東部)、晉南、豫西北
(2)向西:影響關中西部(原半坡文化核心區域西部),產生西陰文化泉護類型
(3)向東北:影響冀中冀西北,產生西陰文化釣魚台類型
(4)向北:影響晉中、內蒙中南部,產生西陰文化白泥窯子類型
(5)向南:影響豫西南、鄂西北地區,變為西陰文化八里崗類型

以及輻射其文化影響力:
(1)向東:與大汶口文化社群的上層有交流往來
(2)向南:不同程度地影響了長江中游社群(大溪-屈家嶺文化)、長江下游社群(清蓮崗-大汶口文化、馬家濱-崧澤文化)

西陰文化的衰弱,是從東往西逐步衰弱。西陰文化遭受到外敵的2面夾擊:
(1)東面:大汶口文化
(2)西面:半山-馬廠文化

貳、「蚩尤」乃北族語「單于」之古字

李琳之先生結合文獻學和地下考古文化,鏡論匈奴是從蚩尤社群分化出來的子集團(《前中國時代 公元前4000~2300年華夏大地場景》第30葉)。靜案,如此則不妨探究「蚩尤」一詞與北族語言之間的關聯為何。由比較語言學著手,蚩尤既屬首領名,故得試與匈奴首領「單于」官稱來做比對。

檢索韻典網(https://ytenx.org/)的上古音系字表(https://ytenx.org/dciangx/dzih/),以鄭張尚芳系統來擬構上古漢語:

時代

對音字

古語種

擬音

備註

炎黃

蚩尤

蚩尤語>匈戎語

*tʰjɯ-ɢʷɯ

*tʰjɯ -ɢʷɯ 擬音可校正為*tʰjɯ(r) -ɢʷɯ

三代

淳維

匈戎語>北狄語

*djur-ɢʷi

 

秦漢

單于

北狄語>匈奴語

*djar-ɢʷa

 


可知匈奴語中的「單于」一字,實際是來源於蚩尤社群首領共名的「蚩尤」一詞。職是之故,我人能回推「蚩尤(*tʰjɯ(r) -ɢʷɯ)」一詞本誼與單于相同,均為「四方之眾」。至於後世《說文廣義》將「蚩」解釋為「蟲」(《前中國時代 公元前4000~2300年華夏大地場景》第48葉),頗誤,蓋「蚩」乃炎帝時人蓄意選用貶意諧音字所致,蟲訓固非其本誼。

2023年6月15日 星期四

漫臆阿爾泰語族或許為多源而非單源

2023年06月15日記
真偽待考
比較語言學書籍談到阿爾泰語族時,一般會令人感到,阿爾泰語族雖然是同源的,但其內部各分支語言的特點則又若即若離;在歸納上,是否將滿語、日語、韓語、突厥諸語都納入阿爾泰語系?還是說單獨排除掉滿語?又或者說單獨排除掉日語,莫衷一是。如果通通都納入,日語、韓語之間的相似性又未必能夠完全包含差異性。

這種種奇怪的、若即若離的感覺,我最近覺得,可能有兩個原因:
一、古代阿爾泰語言的祖先,族群分化得較早,因此各分支之間的語言各自突變程度較大。例如突厥諸語屬於匈奴後裔(分支A),韓國北部屬於薄姑後裔(分支B),日本可能是鬼方人和匈奴人互相涵化的後裔(分支C)。而這些分支雖然有共祖匈戎,但分化頗早,各自產生了不同的民族新身分認同以及相關衍生的新語言用法。
二、古代阿爾泰語言的祖先,除了有強勢的匈戎後裔作為語言凝聚的主導動因,但也有其他異民族來源大量混入其中而遺留了差異性。亦即,阿爾泰語族的先民可能是多源的,只是最後朝向與匈戎後裔趨同的新發展,才有了單源性的外貌。

按照前述第二點、多源的觀點來臆想,則我人可以從北族的民族成分和民族遷徙過程來考察,阿爾泰語族的來源其實可能混融了以下幾種不同的異民族成分:
一、匈戎A(匈戎>有扈氏>有易氏>恐方>匈奴>柔然、突厥)
二、匈戎B(匈戎>有扈氏>薄姑>夫餘>高句麗、百濟)
三、匈戎C(匈戎>…鬼方化?…>任那、狗奴國)
四、獨目人A(獨目人>鬼(貴)方>九侯>…匈奴化?…倭奴國)
五、獨目人B(獨目人>…?…>古斯諸民系、堅昆)
六、華夏A:有虞氏(禺知)
七、華夏B:夏后氏(土方>…..拓跋氏>…..間接影響到滿語)
八、其他民族:粟特、古希臘、古印地安人……等
這可能也是阿爾泰語族內部差異性的又一成因。

2022年9月12日 星期一

北族語境中的「羲和」、「翕侯」與「葉護」

2022年09月12日撰稿
2022年09月13日校補
2025年05月29日校補
壹、北族字Yabɣu其漢譯對音作:羲和、翖侯、葉護

一、北音:從羲和到翖侯

余太山《古族新考》,商務印書館,2012年6月,ISBN:9787100084901,第085面:「羲和是陶唐氏的重要職官。而據《漢書‧西域傳》,西域的大夏國有職官曰“翖侯”[xiəp-ho],與“羲和”[xia-huai]讀音近似;翖侯源自羲和也未可知。」

靜案,查「韻典網」可檢得漢語之上古對音:
羲和:*hŋral-ɡoːl(s)(鄭張尚芳系統)
翖侯:*qʰrub-ɡoː(鄭張尚芳系統)

羲和、翖侯在語音的比較上的確相似,故而余氏推估「翖侯源自羲和也未可知」之說可從。

二、北音:從翖侯到葉護

【德】夏德(Friedrich Hirth)(原著)、陳浩(譯)〈跋《暾欲谷碑》──以漢文史料為中心的東突厥汗國史〉,譯文選入:《西方突厥學研究文選》,商務印書館,2020年10月,ISBN:9787100183024,第136葉~第137葉:「既然說到Yabɣu這個官稱,下面我【靜案,Friedrich Hirth】把所有可能的漢字音譯羅列出來,可能有些字的現代讀音與Yabɣu差別甚遠了。這些異譯是譯自不同的突厥語民族:
1)翕侯,粵音yap-hau;【靜案,粵音當指現代漢語粵方言,較大程度地保有中世漢語的舊發音,故為Friedrich Hirth所援用】
2)葉護(古音Schep-hu),粵音yap-hu;
3)侯倍,粵音hau-p’ui。
以上三個官稱都是位高權重之職。“翕侯”,存在於匈奴、烏孫、月氏……、康居。“葉護”常見於漢文突厥傳,沒必要多做說明了。“侯倍”相對於其他兩個音譯來說,只能說可能是Yabɣu的音譯,主要是因為讀音相似。“侯倍”是回鶻人的官稱。」

查「漢字古今音資料庫」可檢得漢語之隋唐對音:
葉護:
*0i̯ɛp-ɣuo(高本漢系統)
*jǐɛp-ɣu或*ɕǐɛp-ɣu(王力系統)
*0jæp-ɣuo或*ɕjæp-ɣuo(董同龢系統)
*0iæp-ɣuo或*ɕiæp-ɣuo(周法高系統)
*jiäp-ɣuo或*śjäp-ɣuo(李方桂系統)
*0ǐɛp-ɣu或*ɕǐɛp-ɣu(陳新雄系統)

鑒於翖侯(上古漢語對音)、葉護(隋唐對音)在語音的比較上亦頗相似,夏德氏開列翕侯、葉護皆為Yabɣu但可能是「譯自不同的突厥語民族」的論點也是可以接受的。

又者,劉義棠《中國邊疆民族史》上冊(中華民國81年4月,臺灣中華書局股份有限公司,3版2刷,ISBN:9574301435),第155面~第156面,注46引:「張星烺認為翖侯乃突厥語Yabgu, Shabgu之音譯,華言君長之義」,張星烺氏之說亦同。

貳、北族字Yabɣu其北誼在遠古為「心輪(神聖)」、在中世為「珍」

【德】夏德(Friedrich Hirth)(原著)、陳浩(譯)〈跋《暾欲谷碑》──以漢文史料為中心的東突厥汗國史〉,譯文選入:《西方突厥學研究文選》,商務印書館,2020年10月,ISBN:9787100183024,第100葉:「我【靜案,Friedrich Hirth】提出一個設想,暾欲谷和阿史德元珍是同一個人。」

一、「ton」的北語本誼為「第一、頭生」

夏德的設想應屬正確,此處不必贅言。以Tonyuquq為人名的事例,除了暾欲谷(阿史德元珍)之外,還有統葉護可汗,以及吐谷渾國家的始祖吐谷渾;至於Tonyuquq並非一個字,而是2個字組成的詞,包括了Ton和yuquq這兩個部分,「ton」的突厥語意思為「第一、頭生」,參: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218葉。舊文〈莫何考(7):冒頓單于名號音義再蠡〉已轉引之。

二、Yabɣu的北語本誼為「珍」

承前,既已瞭解:
(1)Tonyuquq乃複合詞,係由Ton + yuquq所組成。
(2)以Tonyuquq作為名字的暾欲谷(阿史德元珍),阿史德是姓,元珍是名,而能與其名元珍做對應的顯然是Tonyuquq(暾欲谷)。亦即,Tonyuquq的突厥語意思是元珍。
(3)已知ton的突厥語意思為「第一、頭生」,文言文可簡化作:「元」。

那麼:
(1)那麼,Tonyuquq扣除掉ton的剩餘部分是yuquq(隋唐漢語對音:葉護),則Tonyuquq的突厥語意思(元珍)扣除掉Ton的突厥語意思(元)所剩的就該是yuquq的突厥語意思(珍)。
(2)因為北族語彙的字音和字義具有強固性,可以長期進行族內傳承和跨族借用而保持不變,所以可以據以推定下列諸字的本誼都是表示「珍」的意思:
葉護Yabɣu/Yuquq(突厥、回紇)<翖侯*xiəp-ho /*yap-hau(貴霜、大夏)<羲和* xia-huai(陶唐氏)
(3)准此,可知北族系統內的「翖侯、葉護」之官稱,其源流可上溯至陶唐氏的「羲和」之官。上古時期的匈奴和華夏,相互間可能共享了一部分的文化概念,目前能夠知道的至少有兩項,其一是「伯*(a)braŋ(h)」,其二則是「羲和* xia-huai」。
(4)向文〈莫何考(9):葉護與伯同源〉中申明了:
北語「葉護(Yabghu)」字和漢語「伯(*braak)」字都是衍生自遠古華夏語的「*abrag(h)(心輪)」古字,兩者間乃係同源字,只是在發音上分別屬於不同的省略規則所演化出的新字。

*abrag(h),省作:*abg(h) (炎(黃)帝語、蚩尤語),然後依「仲繼元音省略」規則進行音變:遠古華夏語(先炎)*abrag(h)>蚩尤語*abrag(h)/*abg(h)uai>遠古狄語*(y)abg(h)uai/*(y)abg(h)au/*(y)abg(h)u>統一匈奴語*(y)abg(h)u>漠北匈奴語*(y)abg(h)u>突厥語Yabghu(葉護)/*abgu>契丹語(大賀氏時期):阿卜固*abgu

所以,北語中的「葉護」字,其北誼在遠古時期本指「心輪/神聖(*abrag(h))」,到了中世時期則延伸作「珍(Yabgu)」解。該字音、誼演變,大要如斯。

2022年2月14日 星期一

漫談匈奴語未必與閃含語、達羅毗茶語有族源關聯

2022年02月14日記
葉曉鋒〈匈奴語言及族源新探〉(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05期)提出一個很特別的觀點,略以:
(1)匈奴語3個名詞:「孤塗、閼氏、居次」,可以和各語言的「兒子、妻子、女兒」等字誼類似之名詞作發音比較,結果顯示匈奴語最接近達羅毗茶語系諸語言,第二接近於閃含語。
(2)從時間序列看,古代美索不達米亞文明最為古老,達羅毗茶文明次之,匈奴文化最晚。
(3)從空間看,閃含語系在亞洲西部,達羅毗茶語系在亞洲中部,匈奴語在亞洲東部。
(4)按照前述3點,可推論:遠古時期,部分閃含民族從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向東遷徙,途經中亞的時候分開:一部分南向進入印度次大陸,成為達羅毗荼語系各民族;另外一部分繼續向東行進,最終來到了中國的北部,建立匈奴行國。

靜案,此說雖耳目一新,頗使人振奮,但亦有莫大盲點。疑問如下:
(1)匈奴語的名詞和文法,有一部分進入了柔然語、突厥語、蒙古語。而歷史上突厥人曾經進入印度北部建立過數個王朝。這些突厥人王朝所使用之皇族語言乃政治上的強勢語言,其用字遣詞和文法勢必會有一部分又滲入印度中、低階層百姓的用語之中。這就使得達羅毗茶語系諸民族的語言中不免會借入突厥語(傳承自更早期的匈奴語)的詞彙,從而出現達羅毗茶語最為接近匈奴語的現象。亦即,這種發音最接近的現象是對比語言學的,而不是比較語言學的,乃是一種晚期現象。
(2)在〈匈奴語言及族源新探〉文中並沒有將達羅毗茶語、閃含語等各族的詞彙,列出不同時代的發音。這使得我人不易辨別其是如何做出比較的?如果拿統一匈奴語的3組名詞來和遠古達羅毗茶語擬構詞、遠古閃含語擬構詞作比較是勉強適切的,但如果是拿統一匈奴語的3組名詞來和18~19世紀各支達羅毗茶語言的詞彙、近代各支閃含語言的詞彙來作比較則純屬不合時宜。
(3)匈奴祖先是有娀氏、匈戎、有易氏,這些遠古狄族的地理方位固然是在亞洲東部,但他們居住於華北沿海地區的時間點,應當不會晚於達羅毗茶語系的祖先出走美索不達米亞、轉徙中亞以至於印度的時候。有娀氏、匈戎居住在冀南、豫北之交的時間點,很可能跟達羅毗茶語系東遷中亞、印度的時間點是相當的,從而否定了雙方具有極為親密的旁系分支關係。
(4)只比較3個名詞組,就據以推論在種族淵源上,閃含語為達羅毗茶語、匈奴語的直系祖語,而達羅毗茶語、匈奴語互為旁系分支親緣語,這種做法毋寧說實在是過於冒險。關於匈奴語是否源出閃含語?仍需進一步作更細緻的比較語言學研究。

2021年12月13日 星期一

莫何考(8):匐、孛堇(孛亟烈)、貝勒、貝子考(附論匈奴語「*nar(奴)」字乃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

系列文《1234567、[8]、9

2021年12月13日撰稿
一、清代的「貝勒」與「貝子」

明末,東北女真人語言中的「貝勒(beile)」,指的是「部落酋長」。到了西元1616年清太祖稱帝,「貝勒」的地位下降,但仍屬稍次於大汗(皇帝,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且限於由大汗的宗親子弟擔任。「貝勒(beile)」是單數,其複數則是「諸貝勒(beise)」。最初beise僅作為beile的複數型,但更晚之後又發生了觀念上的變化,清人將複數型的beise(諸貝勒)從beile(貝勒)獨立出來,別設新的一個爵位等級,即「beise(貝子)」,貝子爵成為第3級爵位,地位低於原本的貝勒爵。

參:陳捷先〈釋「貝子」〉,《滿州叢考》,國立臺灣大學文史叢刊,中華民國52年6月初版,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印行),第129頁:「『貝子』這個名詞,滿語讀作『貝塞』(beise),據清文彙的解釋,『貝子』是清代爵號的一種,清會典裡更說:『貝勒子,封貝子』。但是,在清代的早期,當努爾哈齋【靜案,原文作齋,今常作赤】創建龍興大業的時候,『貝子』並不作如上的解釋。從清初的史實與制度以及滿洲人早年的檔冊裡,我們不難看出:『貝子』這個名詞不是滿州固有的爵位等級之一,它是別有含意的,後世以『貝子』作為一種爵號的稱謂,實在是幾經演變後而成的。……明末關外的女真諸族當中,都稱一部的首領叫『貝勒』。『貝勒』這個名詞也不是清人自創的,這個稱謂實在是金代『孛堇』或『孛亟烈』的同義異譯字,是一個部落酋長的通稱,也是一種天生的貴族。清太祖崛起建州的時候,就以『淑勒』(sure beile滿語淑勒當聰睿講)自號,……但是到滿洲部族發達了以後,舊日部族酋長的地位改變了,……」第130頁:「所以清太祖在……萬曆四十四年(西元一六一六年)建元稱帝的時候,……『貝勒』也就無形的變成位次大汗的一種爵號了。……我們在清實錄裡發現所有的『貝勒』,都是大汗的族人,後來修清三通的時候,也都給他歸入宗室王公之列。到了八旗軍制確立以後,『貝勒』任每個旗的統兵官。……終清太祖之世,『貝子』還不是一種爵位的稱號,清官書和有關當時滿洲部族的各種記載裡,也沒有說『貝子』是當時爵位一種的記述。……」第131頁:「滿洲老舊的檔冊中却有很多『貝塞』(beise)的記載,不過,這些『貝塞』並不像後世的『貝子』,作為位次『貝勒』的一種爵號講。」第132頁:「清初滿文檔冊裡的『貝塞』並不是位次貝勒的一種爵號而都作「眾貝勒」講,……貝塞」下接第133頁:「也是『貝勒』的複數,沒有『貝子』或是後來所謂『貝勒子,封貝子』的意思。」第135頁:「由此可知,『貝子』(beise)是『貝勒』(beile)的複數,在滿文文法的規則上來看,是絕對講得通的。……『貝子』一詞,當作爵號等級之一的解釋,應該是以後的事。在清代初年,至少在清太宗初年以前,『貝子』這個滿洲名詞,實在是貝勒爵號的複數。」

二、金源氏的「孛堇」或「孛亟烈」

陶晉生《女真史論》,稻香出版社,中華民國92年11月,ISBN:9867862309,第29頁:「建國前的女真氏族,本來各不相屬。在各氏族之間,甚至一氏族中的世系群之間,不斷的發生爭鬥和兼併的現象。在氏族中,以孛堇或孛亟烈為酋長,遇有戰事,孛堇即率領族人作戰。」

金朝女真開國時期稱呼氏族酋長作「孛堇(孛亟烈)」,明末建洲女真承之沿稱「貝勒(beile)」。那麼,「孛堇(孛亟烈)」的發音為何?靜案,參用:
BaxterSagartOCbyGSR2014-09-20(Baxter-Sagart Old Chinese reconstruction (Version 1.00, 20 Feb. 2011)
所開《廣韻》音,北宋真宗時期的中世漢語關於「孛堇(孛亟烈)」的發音作:
孛*bèi/bó
堇*jǐn/qín
亟*jí/qì
烈*liè

整理後,可得而知金代女真語和清初女真語在該詞同樣有著相同的單、複數型態:
(1)單數:孛堇*bèi-jǐn、*bèi-qín、*bó-jǐn或*bó-qín
(2)複數:孛亟烈*bèi-jí-liè、*bèi-qì-liè、*bó-jí-liè或*bó-qì-liè

孛堇、孛亟為女真語單數詞之中世(北宋)漢語對音,孛亟烈則為女真語複數詞之中世(北宋)漢語對音,漢字「烈」所對應的部分就是女真語的複數語尾變化。

關於「孛堇(亟)」-「烈」的女真語發音,究竟該如何擬構才是比較貼近時人口吻呢?我個人試擬如下,當較勻稱:
(1)單數型:*bók或* bèik
(2)複數型:*bók-liè或*bèik-liè

如此,我等就可以直觀地明瞭到,「孛堇(亟)-烈(*bó(èi)k-liè)」乃援用了更早期突厥人所使用的bäg-lär一詞。那麼,什麼是bäg-lär?查: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3月,ISBN:,9787301149850,第117頁:「梅錄在鄂爾渾碑銘裡是作為某一類官員的通稱,與tarqat(tarqan的複數形式)和bäglär(bäg的複數形式,bäg唐人常譯作“匐”)一起概指政府官員,因此它無疑是一種官稱」

靜案,前引文中羅新先生所言側重於「梅錄」官稱,不過順帶列出了另外一個名詞bäglär作為比照,並指明bäg的複數型是bäglär。對於我來說,另一個名詞bäglär是考察「孛堇(亟)烈」語源繼受關係時很關鍵的一點。既然bäg的複數型是bäglär,而bäg與*bó(èi)k相近、bäglär又與*bó(èi)k-liè相仿,故可知實乃同一北族詞的單/複數型。准此,可以進一步校正「孛堇(亟)烈」的金代女真語發音為:
(1)單數型:*bok或* beik
(2)複數型:*boklie或*beiklie

由於突厥語「bäg」已知是襲用匈奴、古狄族的「心輪(*abrag(h))」一詞,此字有著同源且同音的漢語字「伯」,所以滿語的「貝勒」、「貝子」兩詞實際上是有著極為深遠的北族傳統和遠古華夏傳統,兼而具之。

三、複數詞變成單數詞的派生現象與該現象的雙重再現
在知曉了貝勒、貝子的古北族語淵源之後,尚須仔細說明的是該詞經歷過2次的複數型單數化的現象:
(1)遠古北族語:
單數型發音:*abrag(h),意思:心輪。
該字在遠古華夏語言中,也是一樣有著廣泛的使用程度,乃遠古華夏跟遠古北狄共用的字彙之一。

(2)統一匈奴語:
單數型發音:brag,意思:中央、神聖、胸部、光明。
該字在上古三代的夏商周語言中,分化為上古漢語的「伯」字,有些其他分化字或後續衍生字如「柏」、「白」等則帶有「白色」的意思。

(3)突厥語:
單數型發音:bäg
複數型發音:bäglär

(4)金代女真語:
單數型發音:*bok(孛堇)或* beik(孛亟),意思:氏族酋長
複數型發音:*boklie(孛亟烈)或*beiklie(孛亟烈),意思:各氏族諸酋長

(5)明代末期女真語:
單數型發音:*beile(貝勒),意思:部族酋長
複數型發音:*beise(諸貝勒),意思:各部族諸酋長

(6)清初滿洲語:
單數型發音:*beile(貝勒),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單人
複數型發音:*beise(諸貝勒),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多人

(7)清代中葉、清代晚期滿洲語:
a>單數型發音:*beile(貝勒),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單人
b>單數型發音:*beise(貝子):,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3級爵位,單人。其地位低於貝勒,且貝子已經和貝勒變成了2個互不相同的名詞。

可以看出,從遠古狄語到滿洲語,歷經了1個主系列、2個子系列的變化:
(1)主系列:遠古狄語*abrag(h)(單數)>匈奴語(單數)*braŋ>突厥語bäg(單數,匐。至於bäg的複數型則為bäglär)>金代女真語*bo(ei)k
(2-1)子系列A:突厥語bäglär(複數)>金代女真語*bo(ei)klie(複數)>明末清初女真語*beile(單數,貝勒。至於*beile的複數型則為*beise)>清中後期*beile(單數,貝勒)
(2-2)子系列B:明末清初女真語*beise(複數,貝勒)>清中後期滿洲語*beise(單數,貝子)

在(2-1)子系列A中,金代女真語複數型的*bo(ei)klie一詞,進入明末清初女真語之後變化成了單數型的*beile(貝勒)一詞。而在(2-2)子系列B中,明末清初女真語複數型的*beise一詞,進入清中後期滿洲語之後變化成了單數型的*beise(貝子)一詞。此種複數詞變成單數詞的派生現象,以及此種派生現象的重複再現,在廣義的北族歷史上,或者說在狹義的女真族歷史上,委實特別。

●附論:統一匈奴語、古韓語、古倭語「那/奴」字的發音和意思

統一匈奴語、古韓語、古倭語「那/奴」字的意思,按照突厥語bäg(單數)、bäglär(複數)的案例,以及明末清初女真語*beile(單數)、*beise(複數)的案例,可推定上古至秦漢的漢語「那/奴」等字所對應的東夷諸族語音,實乃一種北族語言文法規則「複數型」的對音字。匈奴國號中之「奴」字其秦漢漢語對音為「*naɦ」,宜重新校正擬構作「*nar」,統一匈奴人允將自己的國家稱作:
(1)單數型:俗用「*flōŋ」或「*braŋ」,以及雅言「*abraŋ」
(2)複數型:俗用「*flōŋ-nar」或「*braŋ-nar」,以及雅言「*abraŋ-nar」

在統一匈奴語裡面,匈奴之「奴」字發音作「*nar」,是匈奴語文法的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在古韓語裡面,高句麗5部之1的灌奴部,其「奴」字即「*nar」,蓋灌奴部族系本即匈奴族,故亦屬匈奴語文法的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日本上代倭奴國、狗奴國……等國名中的「奴」字,以及日本古史籍所稱韓境任那國、任那府的「那」字,也應當是相同的概念,均為受到匈奴語影響的一種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

2021年11月25日 星期四

匈奴語字詞解

2021年11月25日始撰
2021年12月14日校補
陸續增補
【A集】
▲*(a)braŋ(h)-nar
匈奴語發音(遠古狄族):*(a)brang(h) / (a)brank
匈奴語意思(遠古狄族):心輪、胸部、神聖、中心。

匈奴語發音(統一匈奴時期):*(a)brang(h)-nar、*braŋ(h)-nar或*froŋ(h)-nar
古漢語對音字詞(戰國、秦漢):匈(*flōŋ)奴(*naɦ)
匈奴語意思:神聖中心之國,匈奴傳統4種國族號之1。
註1:*(a)braŋ(h)(匈)是名詞單數型,*(a)braŋ(h)nar(匈奴)是名詞複數型。*nar在匈奴語的文法裡,是一種名詞複數的字尾變化。
註2:匈奴語和其他語言一樣,都有文言文(雅言、古典用法)和白話文(俗語、口語、民間用法)的差異存在。*abrang(h)-nar或*abrank-nar是雅言,是較古舊的發音;*brang(h)-nar、*brank-nar或*froŋ(h)-nar則是白話文發音,是比較新的、民間的通俗用法。匈奴語的文法規則有著這麼一個現象,即單字的第一音節僅為母音,第二音節則為輔音加母音的話,則起首母音跟第二音節母音相同時,可以省略第一音節的起首母音。這種省略起首母音的文法規則可以讓口語溝通變得快速而省力,但也是較不正規的做法。

匈奴語發音(Hun時期):*nebrag(h)或*neblog(h)
古希臘語對音字詞(希臘羅馬時期):Nebroi
匈奴語意思(Hun時期):*nebrag(h)/ *neblog(h)
註:*nebrag(h)/ *neblog(h)乃係少數Hun人才知道的國族自稱用法,形式古雅而陳舊。多數Hun人所熟稔的國族自稱用法則是*lon或*hun,較為普遍通行,屬於更晚近的形式。


【B集】
▲*bʱug(h)-*tun
匈奴語發音(統一匈奴時期):*bʱug(h)-*tun
古漢語對音字詞(西漢初期):冒頓單于之「冒(*bʱug(h))頓(*tun)」
匈奴語意思(統一匈奴時期):*bʱug(h)-*tun(冒頓)的意思是「神聖的第一世代」,如果將*bʱug(h)-tun *djar-ɢʷa(冒頓單于)合在一起則其意思是「聖始單于」,係模仿「秦始皇帝」的匈奴式變化形態。


【D集】
▲*djur-ɢʷi>*djar-ɢʷa/*taːr-ɢʷa
匈奴語發音(遠古狄族):*djur-ɢʷi
古漢語對音字詞(推定:夏朝):淳(*djur)維(*ɢʷi)
匈奴語意思(遠古狄族):四方之眾。

匈奴語發音(統一匈奴時期):*djar-ɢʷa
古漢語對音字詞(漢朝):單(*djar/*taːr)于(*ɢʷa)
匈奴語意思(漢朝):就像是天空般一樣地廣大。匈奴元首的專屬官稱。

【G集】
*ga-gā(待查)
匈奴語發音(統一匈奴時期):蒲立本(Pulleyblank)擬作ɤwɤwā或gagā,確切待查
古漢語對音字詞(漢朝):護于
匈奴語意思(遠古狄族):四方之巨。
匈奴語意思(漢朝):匈奴准太子的專屬官稱原本為「左賢王」,後改用「護于」(准太子未必能當然繼位為單于)。


【I集】
▲*(i)dilk
匈奴語發音(統一匈奴時期):*idilk/*dilk
古漢語對音字詞(戰國、秦漢):易(* iɛk,即*idilk之省擬)/狄(d’iek,即*dilk之比類)
匈奴語發音(Hun時期):*atill
匈奴語意思:大河之國,匈奴傳統4種國族號之1。


【K集】
▲*kam
匈奴語發音(商朝時期):*kam
古漢語對音字詞(商朝時期):方之「
古漢語對音字詞(周朝時期):玁狁之「玁」
匈奴語意思:人之國,匈奴傳統4種國族號之1。


【T集】
▲*traːŋril
匈奴語發音(統一匈奴時期):*traːŋril
古漢語對音字詞(先秦,鄭張尚芳系統擬音):丁(*teːŋ)零(*riːŋ)
南匈奴語發音(晉朝):*draːŋril
古漢語對音字詞(隋唐,王力系統擬音):鐵(*tʰiet)勒(*lək)
古希臘語對音字詞(2世紀黑海北岸):χο-νυι(拉丁拼寫:*kʰo-nui)
古希臘語對音字詞(4世紀波斯東部邊疆):Χιονiv(拉丁拼寫:*kʰio-nin/*kʰio-nin)或Xijao-na(拉丁拼寫:* kʰijao-na)
匈奴語(各支方言)意思:天之國,匈奴傳統4種國族號之1

*tumen(待查)
匈奴語發音(秦末期河南地匈奴):待查(暫且權擬:*tumen)
古漢語對音字詞(秦末期、西漢初期):頭曼單于之「頭曼」
匈奴語意思(秦末期河南地匈奴):萬

▲*tun
匈奴語發音(統一匈奴時期):*tun
古漢語對音字詞(西漢初期):冒頓之「頓(*tun)」
匈奴語意思(西漢初期):第一、頭生(文言文可用:元)


【Y集】
▲*yuquq(待查)
Avar語發音(北匈奴悅般國後裔之Avar汗國時期,西元792年~795年):待查(暫且權擬:*yuquq)
古漢語對音:羲和(遠古中國)>翕侯(漢朝)>葉護(現代漢語對音,推定同隋唐對音)
Avar語意思:(1)珍。(2)西元792年~795年的Avar汗國中,可汗之下、實際負責軍政事務者之專屬官稱。

2021年11月21日 星期日

2世紀黑海北岸χονυι部匈奴、4世紀Χιονivται(希奧尼部)匈奴當係以「天」為國族號

2021年11月21日撰稿
2021年11月25日校補
一、Chionitae人即匈奴人假說(西元4世紀之頃)

劉衍鋼〈古典學視野中的“匈”與“匈奴”〉一文,其持論頗否定東方大漠的匈奴人與西方歐俄的杭人(Hun人,匈人)之間有著種族繼承的關係,亦即,杭(Hun)人並非匈奴人。不過,劉文提出了另一個看法,即波斯歷史中所見得到的希奧尼泰人(Chionitae人,外文或記作Chioniten人【注1】)為匈奴人,且Chionitae人並非Hun人。劉文引用了馬塞里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注2】)《歷史》書中希奧尼泰(Chionitae)人相關的史文,節略如下:
「如果說西方有關匈人的史料與中國有關匈奴的史料無法有效銜接,那麼西方古典史料中是否記載了其他可能與匈奴有關的民族呢?馬塞里努斯史著中所記載的眾多民族中確實有一個民族可能跟匈奴有關,這就是希奧尼泰人(Chionitae)。對於這個神秘民族的記載僅限於馬塞里努斯的《歷史》,……

第16卷第9章記載:西元350年,正在進攻羅馬的波斯沙普爾大王(Shapur the Great)突然離開美索不達米亞前線,留下大臣與羅馬和談。因為他必須前往遠離羅馬邊境的地區作戰,此時這些邊疆正遭到幾支遊牧民族的進攻,其中最強大者為希奧尼泰人。這場戰爭曠日持久,持續了8年。

第17卷第5章記載:西元357年,沙普爾大王在北方的戰爭非常成功,他最終與這些“最兇猛的戰士”(omnium acerrimi bellatores)達成和平,使他們成為波斯的盟友。希奧尼泰人與其他遊牧民族加入波斯軍隊,前往西部參與對羅馬戰爭。

第18卷第6章記載:西元359年,馬塞里努斯奉當時的東方軍區司令烏爾西奇努斯(Ursicinus)之命執行偵察與通信任務,最重要的一項任務是深入波斯的科爾杜埃尼省(Corduene或Cordyene)偵察波斯軍隊入侵動向。該省總督暗中與羅馬通好,他安排馬塞里努斯潛伏在高處岩石上觀察。馬塞里努斯目睹了沙普爾大王率領波斯與亞洲蠻族大軍渡過安紮巴(Anzaba)河的壯觀場面。在隊伍之前,希奧尼泰國王葛籣巴泰斯(Grumbates)身居沙普爾大王之左側,地位最為顯赫。

第19卷的記載可以說是全書最精彩生動的篇章:上述偵查結果使馬塞里努斯等人意識到:本次波斯人的戰略意圖是繞過防守嚴密的南線戰場,通過北線快速迂回穿插,攻擊敘利亞等東部諸省。馬塞里努斯火速返回底格裏斯河上游的設防重鎮阿米達(Amida)向烏爾西奇努斯報告。烏爾西奇努斯聞訊後隨即佈置各種應對措施。之後,他率隨從儘快趕往幼發拉底河上游的薩摩薩塔(Samosata),打算在波斯軍隊到達之前毀掉那一帶的兩座橋樑。但因中途遭遇敵人騎兵襲擊,隊伍被沖散,馬塞裏努斯幾經周折逃回阿米達。之後馬塞里努斯親身經歷了這場戰爭中最慘烈亦是最具決定性的戰役——阿米達圍攻戰。……葛籣巴泰斯的王子在城下巡視時被羅馬守軍的弩炮射死,《歷史》記錄了這些強悍的亞洲戰士為王子舉行葬禮和哀悼儀式的全過程。隨後波斯軍及其蠻族盟軍開始攻城,阿米達堅持了73天終告陷落,城中駐軍大多戰死或被俘,只有少數趁著夜晚逃脫。……

希奧尼泰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民族?……這些有關希奧尼泰人的記載中,很多內容都可能與匈人或者匈奴有關,這也引起了一些西方學者的注意。“希奧尼泰”顯然是一個希臘語民族稱謂(Χιονivται)。 “伊泰”(ιται)這一尾碼在希臘語中很常見,用於構造部落名稱,“希奧尼泰”的意思即“希奧恩部落”。因此這個民族的本來稱呼大概是“希奧恩”(Χιον),跟“匈”與“匈奴”都很接近。20世紀初期,不少西方學者認為希奧尼泰人很可能是匈人的一支。其中最著名者為德國學者馬誇特(J. Marquart)和英國學者塞科斯(P. M. Sykes)。塞科斯在1915年出版的《波斯史》中直接稱希奧尼泰人為匈人。

《波斯史》……塞科斯的意思是入侵波斯的民族除希奧尼泰人之外,還有烏孫人。這段記述的史料來源即上述馬塞里努斯的《歷史》第16卷第9章,裡面說得很清楚:沙普爾大王與入侵者作戰,進入“希奧尼泰人與歐塞尼人(Chionitae et Euseni)的領地”。…… 不過如果深入分析古典史料,就會發現“希奧尼泰人即匈人或匈人分支”的說法站不住腳。從上述馬塞里努斯的戰爭經歷看,他對希奧尼泰人無疑相當熟悉。至於匈人,馬塞里努斯的熟悉程度可能遜色一些,但他對這個民族的總體瞭解與把握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對比《歷史》中對這兩個民族的記載,希奧尼泰人與匈人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民族,兩者幾乎毫無共同點。……

如果我假定匈人和匈奴之間沒有太大關係的話,就會發現:希奧尼泰人雖然跟匈人毫無關係,卻很可能跟匈奴人有關,甚至可能就是匈奴人。這裏不妨再分析一下《魏書》中有關匈奴的記載:……粟特的大體位置應該還是在傳統的河中地區,可能稍稍偏北。希奧尼泰人的大體位置在哪里,《歷史》中並未明確說明,只兩次提到他們嚴重威脅波斯帝國“最遙遠邊境”。而且沙普爾率大軍征伐他們時,為了保證國土另一端西部邊境的安全,指示當地官員盡力與羅馬和談。以此推知,希奧尼泰人的進攻地點只可能為波斯的東北部邊境。波斯的東北邊疆傳統上是以阿姆河為國界,那麼希奧尼泰人所控制的地區正是粟特地區。再看看《魏書》的說法:先是,匈奴殺其王而有其國,至王忽倪已三世矣。其國商人先多詣涼土販貨,及克姑臧,悉見虜。高宗初,粟特王遣使請贖之,詔聽焉。自後無使朝獻。

北魏高宗元年為452年,那麼匈奴人征服粟特的時間大體上應該在4世紀中後期。因此對照中西史料,我們會發現:匈奴人對河中地區大征服的時代,大體上也正是希奧尼泰人興起於河中地區,威脅波斯東北邊疆的時代。這不大可能是巧合。如果說古典史料中的匈人與中國史料中的匈奴在時間與空間上錯位,無法有效銜接的話,古典史料中的希奧尼泰人與中國史料中的匈奴在時間與空間上則完全吻合,有關這兩個民族的記載可以非常好地銜接。因此,這些希奧尼泰人很可能就是匈奴人,他們一路西遷來到河中地區,於4世紀中期摧毀了當地臣屬於波斯的緩衝王國,開始直接與薩珊帝國交往。聯繫到《歷史》中有關希奧尼泰王葛籣巴泰斯征戰獲勝無數的記載,這位元強大的遊牧王可能正是匈奴粟特政權的開國君主,那位與中國交涉的匈奴君主可能就是他的後裔。」

二、Chionitae人並非匈奴人假說

與劉衍鋼相反,【日本】內田吟風〈匈人、匈奴同族論研究小史〉所持論則認為波斯歷史中所見得到的希奧尼泰(Chionitae/Chioniten)人並非匈奴人。參:內田吟風(著)、余大鈞(譯)〈匈人、匈奴同族論研究小史〉,收入《北方民族史與蒙古史譯文集》第194頁:「榎一雄的《匈奴匈人同族論批判》(昭和25年)認為《魏書‧西域傳》粟特國條所記載的是匈奴征服中亞Sogdiana之事,這事有阿米雅努斯‧馬爾凱里努斯【靜案:Ammianus Marcellinus】所記Chionitae(即匈人)統治該地區的相對應的事,據此就有了可作為證明匈奴匈人同族的事。這還可作為結論加強匈奴匈人同族說。但是:……4.Chionitae為波斯古經(Avesta)所記載的瑣羅亞斯德的敵人,其起源古老,難以認作匈人。如果Avesta根據如同上說的4世紀的事實作成,則有必要找出證據。……似應當說有待將來詳論之點尚多。」

三、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的部落名稱起源於何字?

(1)西元2世紀侵擾波斯東北疆的希奧尼(Χιονiv/Chioni/Chioni/Xijaona)泰人

關於希奧尼泰人是否為匈奴人?由於我個人無法直接閱讀《Avesta》聖典,所以對於前引內田吟風氏「Chionitae人並非匈奴人假說」,沒辦法去論證其真偽。但此處不妨先假設劉衍鋼氏「Chionitae人即匈奴人假說」是對的。那麼,在此一假設的大前提之下,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的部落名稱起源於哪一個北族古字?

一般而言,學者多半認為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這個字就是「胡尼(Hunni)」這個字,然而,此類見解似乎有些武斷。希奧尼泰部落名的古文獻紀錄是Χιονivται,扣除掉後贅古希臘語尾ται,則該部落應該是叫做Χιονiv。Χιονiv跟Hunni在結構上看起來不太相襯。Χιονivται拉丁化拼寫是Chionitae或Chioniten,同樣扣除後贅古希臘語尾tae或ten之後,該部落應該拼寫成Chioni或Chioni,看起來就比較像Hunni了。不過,希奧尼泰部落名尚有:Xijaona的拼寫法【注3】,拿來與Hunni相比,又顯得有一點點不太像了。

(2)西元2世紀居住於黑海北岸的χονυι人

實際上,西元2世紀在黑海北岸另外也出現過部落名稱類似的χονυι人,該部落名的發音可拼寫為:Chonyoi/Chunni,【注4】基本上可以推定早兩百年出現的黑海χονυι人與晚兩百年出現的中亞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在種族成分上是相同的 ── 畢竟北族的部落名號在發音上有著強烈的固定性,原則上可以確認兩者應為同一種族在先、後時段朝往不同方向發展的事例。

(3)2世紀黑海χονυι人以及4世紀希奧尼(Χιονiv/Chioni/Chioni/Xijaona)人的部落名來源於北族古字「天」字

敝於〈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舊文中,曾推定「丁零」部落名係北族古字「天」字。在此,本文中亦推定χονυι人、希奧尼(Χιονiv/Chioni/Chioni/Xijaona)人的部落名也同樣係北族古字「天」字,而非胡尼(Hunni)。觀諸前引χονυι、Χιονiv等字的擬音,其實仍有些不足之處,如χ、Χ的現代希臘語拉丁化拼寫作ch,但在古希臘語則拉丁化拼寫作kʰ(kʰ的發音頗類似中文注音ㄎ的發音,請參考「Glossika Phonics」氏在Youtube發表的「[ kʰ ] unvoiced aspirated back dorsal velar stop」視頻,網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LZDL8cr7Aw)。又如將Χιονivται拉丁拼寫作Chionitae,實際上是漏掉了第2個v(拉丁拼寫n),應該拼寫作kʰionintae才對。那麼,經過古希臘語拼寫校正之後,我們可以更精細地來比較一下相關的發音:

北族古字「天」字:*traːŋ-ril
2世紀黑海χονυι人:χο-νυι(*kʰo-nui)
4世紀希奧尼人(1):Χιονiv(*kʰio-nin/*kʰio-nin)
4世紀希奧尼人(2):Xijao-na(*kʰijao-na)

可以看出,統一匈奴時期天字第一音節的「tr」輔音,進入2~4世紀西走匈奴時期變成了「kʰ」輔音;第一音節的「aː」元音變成了「(i)o」或「ijao」,其中後者「*kʰijao-na」如果疾讀實際上就是「*traːŋ-ril」依舊保持著匈奴語古音。第二音節「ril」在古希臘語對音作「νυι(*nui)」、「*νiv(nin)」、「na(*na)」,應該是古希臘人用自己的語言紀錄異族語言時將「r」輔音改成了「n」輔音,並省略了字尾「l」輔音的緣故所致,亦不排除是匈奴語本身出現了語音變化從而反映在古希臘語對音上。

四、整理

如果接受下列2個假說作為大前提的話:
(1)統一匈奴人的後裔在西元2世紀分出一支χονυι人進入黑海北部
(2)統一匈奴人的後裔又在西元4世紀分出另一支希奧尼泰人(Χιονivται)侵擾波斯東部邊疆

則可比對出:
(1)北族古字「天(*traːŋ-ril)」字>匈奴人分支A:2世紀黑海北岸χο-νυι(* kʰo-nui)部落名
(2)北族古字「天(*traːŋ-ril)」字>匈奴人分支B:2世紀某處>4世紀希奧尼(*kʰio-nin/*kʰio-nin/*kʰijao-na)部落名
(3)前述之(1)與(2)諸字語源都是天字,並不同於Hunni(Hunni之語源則可另推定為:匈奴,由遠古到後世的變化途徑當係:胸/中央*abrag(h)-奴/部族(?)>匈*b•roŋ-奴naɦ/匈*flōŋ-奴naɦ/匈*lunʔ-奴naɦ>hun-ni

簡言之,2世紀黑海北岸χονυι部匈奴人、4世紀Χιονivται(希奧尼部)匈奴人選用的國號是其傳統4種國號之一的天(*traːŋ-ril)字。



【注1】希奧尼泰人,《內亞文史論集》錄有其他拉丁化拼寫的外文別名,拼作Chioniten。參:耿世民《內亞文史論集》,2015年4月,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ISBN:9787566009517,第第142頁~第143頁。
【注2】馬塞里努斯為譯名,其本名的拉丁化拼寫為Ammianus Marcellinus,參:余太山《嚈噠史研究》(1986年9月,齊魯書社,書號:11206‧114)第166頁。
【注3】參:余太山《嚈噠史研究》(1986年9月,齊魯書社,書號:11206‧114)第166頁:「沙畹指出,據忒俄涅斯(Theophanes)的年代記,有Hermichchions族居於阿瓦爾人之中,其中Askel曾於563年遣使拜占庭。……Kermichon應為Kerm和Xijaona兩詞合成。Kerm在中古波斯語中意為"蟲",Xijaona見於祆教聖經Avesta,係種族名,應即阿彌阿努斯‧馬耳塞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所記載的Chionitae。其實,拜占庭的忒俄涅斯所載Kermi-chions應即蠕蠕,Xijaona為"蠕"字之對音,冠以"蟲"字,又與中國史籍關於蠕蠕狀類於蟲的記載正相一致。」
【注4】參:【拜占庭】約達尼斯(著)、羅三洋(譯注),《哥特史》,2013年10月1版2刷,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086806,第vi葉(羅三洋〈譯者序〉):「匈人之名在西方首見於古羅馬自然科學家克勞迪‧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的希臘文名著《地理》(Γεωɤραψια)的第三卷,他在文中提到了居住在黑海北岸的遊牧民族χονυι(Chonyoi或Chunni),即拉丁文中的Hunni(音"胡尼")。托勒密逝世於公元172年,由此可知,至遲於公元2世紀中葉,匈人就已經進入了東歐地區。」

2020年11月25日 星期三

揣測幾條匈奴語的聲律

2020年11月25日撰稿
尚待校補
匈奴語的聲律,目前我個人推測,可能有如下幾條規則。

一、*tr->*dr-/*t- 聲律
繼受:*tr-(統一匈奴語)> *dr-(南匈奴語)
借詞:*tr-(統一匈奴語)> *t-(突厥/回紇/蒙古語)
*tr->*dr-/*t- 聲律:「起首子音在早期為*tr-,到了後期有在南方(華北地區)變化為*dr-、在北方(塞北)變化為*t-的現象。」

我於〈天字的匈奴語發音(附:單于的字義蠡測)〉文內,曾經整理過「天」字在北族語言中的繼受或借用情形:
(1)統一匈奴語:rtraːŋril(漢朝),可能最前面的r輔音或可去除而作traːŋril
(2)南匈奴語:draːŋril(晉朝)
(3)突厥語:täŋri、tängri、tärim(唐朝),隋唐之際的文獻對音作ḍraŋril
(4)回紇語:tängridä(唐朝),唐中後期文獻對音作:登里邏/囉
(5)蒙古語:tängri(金朝以降),現代漢語常見譯作:騰格里

可以明顯看出,在匈奴語本民族的繼受關係中,前後期有1條聲律:
(1-1)*tr-(統一匈奴語,漢朝,塞北)> *dr-(南匈奴語,晉朝,華北)
這條聲律所反映的變化,約莫是發生在早期匈奴語的南部方言中。
例子就是「天」字:
*traːŋril(統一匈奴語)> *draːŋril(南匈奴語)

另外,在匈奴語借至其他北族語言時,內外之間(同時也有前後時序)則有1條聲律:
(1-2)*tr-(統一匈奴語,塞北)> *t-(突厥/回紇/蒙古語,塞北)
例子一樣是「天」字,語音變化則是:
*traːŋril(統一匈奴語) = *täŋri(l)(突厥/回紇/蒙古語)

二、*( )d( )->( )t( )- 聲律
繼受:*(i)d(i)-(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西遷匈奴語)
借詞:*(i)d(i)-(古匈奴語/狄語)>?(統一匈奴語)>*(a/i)t(i/u/o)-(突厥語)
*( )d( )->( )t( )- 聲律:「字詞首起元音省略之規則中,為兩個母音所夾的子音,有由前期的d轉換為後期的t之現象。」此聲律有可能會干擾到該子音的前母音跟後母音,不見得能維持住原本i母音的型態,而有可能被干擾為別的母音如a、u或o。

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裡已初步抄錄「大河」1字在北族語言中的相關資料,此處再進一步清理一下其繼受或借用情形:
(1)*(i)dilk(*idilk:有易氏,商代古匈奴語,河北 / *dilk:狄族,春秋狄語,華北)
(2)*(a)til或*(i)til(Atil/Itil:阿得水,唐代突厥語,西域)
(3)*(i)Turk(Turk:突厥,唐代突厥語,塞北)

茲再假設Hun王阿提拉(Atilla)的名字也是衍生自「大河」1字,追加進去的話:
(4)*Atil(la):(Atilla:阿提拉,西遷北匈奴語,東歐)

則可以明白得出,在匈奴語本民族的繼受關係中,前後期尚別有1條聲律:
(2-1)(i)d(i)-(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西遷匈奴語)
其例「河」字:
*(i)dilk(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Atil(la)(西遷匈奴語)

從匈奴語借入其他北族語言時,此聲律於內(前)、外(後)之間的變化亦是相同的,一樣為:
(2-2)(i)d(i)-(古匈奴語/狄語)>?(統一匈奴語)>(a/i)t(i/u)-(突厥語)
同樣舉「河」字為例:
*(i)dilk(古匈奴/狄語)>?(統一匈奴語)= Atil/Itil阿得水/Turk突厥族名/Tola河(突厥語)

限於匈奴字的資料太少,以上的聲律僅屬極初步的臆測。未來倘能研究得到更多的匈奴字,合當再行追加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