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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13日 星期一

莫何考(8):匐、孛堇(孛亟烈)、貝勒、貝子考(附論匈奴語「*nar(奴)」字乃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

系列文《1234567、[8]、9

2021年12月13日撰稿
一、清代的「貝勒」與「貝子」

明末,東北女真人語言中的「貝勒(beile)」,指的是「部落酋長」。到了西元1616年清太祖稱帝,「貝勒」的地位下降,但仍屬稍次於大汗(皇帝,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且限於由大汗的宗親子弟擔任。「貝勒(beile)」是單數,其複數則是「諸貝勒(beise)」。最初beise僅作為beile的複數型,但更晚之後又發生了觀念上的變化,清人將複數型的beise(諸貝勒)從beile(貝勒)獨立出來,別設新的一個爵位等級,即「beise(貝子)」,貝子爵成為第3級爵位,地位低於原本的貝勒爵。

參:陳捷先〈釋「貝子」〉,《滿州叢考》,國立臺灣大學文史叢刊,中華民國52年6月初版,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印行),第129頁:「『貝子』這個名詞,滿語讀作『貝塞』(beise),據清文彙的解釋,『貝子』是清代爵號的一種,清會典裡更說:『貝勒子,封貝子』。但是,在清代的早期,當努爾哈齋【靜案,原文作齋,今常作赤】創建龍興大業的時候,『貝子』並不作如上的解釋。從清初的史實與制度以及滿洲人早年的檔冊裡,我們不難看出:『貝子』這個名詞不是滿州固有的爵位等級之一,它是別有含意的,後世以『貝子』作為一種爵號的稱謂,實在是幾經演變後而成的。……明末關外的女真諸族當中,都稱一部的首領叫『貝勒』。『貝勒』這個名詞也不是清人自創的,這個稱謂實在是金代『孛堇』或『孛亟烈』的同義異譯字,是一個部落酋長的通稱,也是一種天生的貴族。清太祖崛起建州的時候,就以『淑勒』(sure beile滿語淑勒當聰睿講)自號,……但是到滿洲部族發達了以後,舊日部族酋長的地位改變了,……」第130頁:「所以清太祖在……萬曆四十四年(西元一六一六年)建元稱帝的時候,……『貝勒』也就無形的變成位次大汗的一種爵號了。……我們在清實錄裡發現所有的『貝勒』,都是大汗的族人,後來修清三通的時候,也都給他歸入宗室王公之列。到了八旗軍制確立以後,『貝勒』任每個旗的統兵官。……終清太祖之世,『貝子』還不是一種爵位的稱號,清官書和有關當時滿洲部族的各種記載裡,也沒有說『貝子』是當時爵位一種的記述。……」第131頁:「滿洲老舊的檔冊中却有很多『貝塞』(beise)的記載,不過,這些『貝塞』並不像後世的『貝子』,作為位次『貝勒』的一種爵號講。」第132頁:「清初滿文檔冊裡的『貝塞』並不是位次貝勒的一種爵號而都作「眾貝勒」講,……貝塞」下接第133頁:「也是『貝勒』的複數,沒有『貝子』或是後來所謂『貝勒子,封貝子』的意思。」第135頁:「由此可知,『貝子』(beise)是『貝勒』(beile)的複數,在滿文文法的規則上來看,是絕對講得通的。……『貝子』一詞,當作爵號等級之一的解釋,應該是以後的事。在清代初年,至少在清太宗初年以前,『貝子』這個滿洲名詞,實在是貝勒爵號的複數。」

二、金源氏的「孛堇」或「孛亟烈」

陶晉生《女真史論》,稻香出版社,中華民國92年11月,ISBN:9867862309,第29頁:「建國前的女真氏族,本來各不相屬。在各氏族之間,甚至一氏族中的世系群之間,不斷的發生爭鬥和兼併的現象。在氏族中,以孛堇或孛亟烈為酋長,遇有戰事,孛堇即率領族人作戰。」

金朝女真開國時期稱呼氏族酋長作「孛堇(孛亟烈)」,明末建洲女真承之沿稱「貝勒(beile)」。那麼,「孛堇(孛亟烈)」的發音為何?靜案,參用:
BaxterSagartOCbyGSR2014-09-20(Baxter-Sagart Old Chinese reconstruction (Version 1.00, 20 Feb. 2011)
所開《廣韻》音,北宋真宗時期的中世漢語關於「孛堇(孛亟烈)」的發音作:
孛*bèi/bó
堇*jǐn/qín
亟*jí/qì
烈*liè

整理後,可得而知金代女真語和清初女真語在該詞同樣有著相同的單、複數型態:
(1)單數:孛堇*bèi-jǐn、*bèi-qín、*bó-jǐn或*bó-qín
(2)複數:孛亟烈*bèi-jí-liè、*bèi-qì-liè、*bó-jí-liè或*bó-qì-liè

孛堇、孛亟為女真語單數詞之中世(北宋)漢語對音,孛亟烈則為女真語複數詞之中世(北宋)漢語對音,漢字「烈」所對應的部分就是女真語的複數語尾變化。

關於「孛堇(亟)」-「烈」的女真語發音,究竟該如何擬構才是比較貼近時人口吻呢?我個人試擬如下,當較勻稱:
(1)單數型:*bók或* bèik
(2)複數型:*bók-liè或*bèik-liè

如此,我等就可以直觀地明瞭到,「孛堇(亟)-烈(*bó(èi)k-liè)」乃援用了更早期突厥人所使用的bäg-lär一詞。那麼,什麼是bäg-lär?查: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3月,ISBN:,9787301149850,第117頁:「梅錄在鄂爾渾碑銘裡是作為某一類官員的通稱,與tarqat(tarqan的複數形式)和bäglär(bäg的複數形式,bäg唐人常譯作“匐”)一起概指政府官員,因此它無疑是一種官稱」

靜案,前引文中羅新先生所言側重於「梅錄」官稱,不過順帶列出了另外一個名詞bäglär作為比照,並指明bäg的複數型是bäglär。對於我來說,另一個名詞bäglär是考察「孛堇(亟)烈」語源繼受關係時很關鍵的一點。既然bäg的複數型是bäglär,而bäg與*bó(èi)k相近、bäglär又與*bó(èi)k-liè相仿,故可知實乃同一北族詞的單/複數型。准此,可以進一步校正「孛堇(亟)烈」的金代女真語發音為:
(1)單數型:*bok或* beik
(2)複數型:*boklie或*beiklie

由於突厥語「bäg」已知是襲用匈奴、古狄族的「心輪(*abrag(h))」一詞,此字有著同源且同音的漢語字「伯」,所以滿語的「貝勒」、「貝子」兩詞實際上是有著極為深遠的北族傳統和遠古華夏傳統,兼而具之。

三、複數詞變成單數詞的派生現象與該現象的雙重再現
在知曉了貝勒、貝子的古北族語淵源之後,尚須仔細說明的是該詞經歷過2次的複數型單數化的現象:
(1)遠古北族語:
單數型發音:*abrag(h),意思:心輪。
該字在遠古華夏語言中,也是一樣有著廣泛的使用程度,乃遠古華夏跟遠古北狄共用的字彙之一。

(2)統一匈奴語:
單數型發音:brag,意思:中央、神聖、胸部、光明。
該字在上古三代的夏商周語言中,分化為上古漢語的「伯」字,有些其他分化字或後續衍生字如「柏」、「白」等則帶有「白色」的意思。

(3)突厥語:
單數型發音:bäg
複數型發音:bäglär

(4)金代女真語:
單數型發音:*bok(孛堇)或* beik(孛亟),意思:氏族酋長
複數型發音:*boklie(孛亟烈)或*beiklie(孛亟烈),意思:各氏族諸酋長

(5)明代末期女真語:
單數型發音:*beile(貝勒),意思:部族酋長
複數型發音:*beise(諸貝勒),意思:各部族諸酋長

(6)清初滿洲語:
單數型發音:*beile(貝勒),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單人
複數型發音:*beise(諸貝勒),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多人

(7)清代中葉、清代晚期滿洲語:
a>單數型發音:*beile(貝勒),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2級爵位,單人
b>單數型發音:*beise(貝子):,意思:大汗(第1級爵位)之下的第3級爵位,單人。其地位低於貝勒,且貝子已經和貝勒變成了2個互不相同的名詞。

可以看出,從遠古狄語到滿洲語,歷經了1個主系列、2個子系列的變化:
(1)主系列:遠古狄語*abrag(h)(單數)>匈奴語(單數)*braŋ>突厥語bäg(單數,匐。至於bäg的複數型則為bäglär)>金代女真語*bo(ei)k
(2-1)子系列A:突厥語bäglär(複數)>金代女真語*bo(ei)klie(複數)>明末清初女真語*beile(單數,貝勒。至於*beile的複數型則為*beise)>清中後期*beile(單數,貝勒)
(2-2)子系列B:明末清初女真語*beise(複數,貝勒)>清中後期滿洲語*beise(單數,貝子)

在(2-1)子系列A中,金代女真語複數型的*bo(ei)klie一詞,進入明末清初女真語之後變化成了單數型的*beile(貝勒)一詞。而在(2-2)子系列B中,明末清初女真語複數型的*beise一詞,進入清中後期滿洲語之後變化成了單數型的*beise(貝子)一詞。此種複數詞變成單數詞的派生現象,以及此種派生現象的重複再現,在廣義的北族歷史上,或者說在狹義的女真族歷史上,委實特別。

●附論:統一匈奴語、古韓語、古倭語「那/奴」字的發音和意思

統一匈奴語、古韓語、古倭語「那/奴」字的意思,按照突厥語bäg(單數)、bäglär(複數)的案例,以及明末清初女真語*beile(單數)、*beise(複數)的案例,可推定上古至秦漢的漢語「那/奴」等字所對應的東夷諸族語音,實乃一種北族語言文法規則「複數型」的對音字。匈奴國號中之「奴」字其秦漢漢語對音為「*naɦ」,宜重新校正擬構作「*nar」,統一匈奴人允將自己的國家稱作:
(1)單數型:俗用「*flōŋ」或「*braŋ」,以及雅言「*abraŋ」
(2)複數型:俗用「*flōŋ-nar」或「*braŋ-nar」,以及雅言「*abraŋ-nar」

在統一匈奴語裡面,匈奴之「奴」字發音作「*nar」,是匈奴語文法的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在古韓語裡面,高句麗5部之1的灌奴部,其「奴」字即「*nar」,蓋灌奴部族系本即匈奴族,故亦屬匈奴語文法的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日本上代倭奴國、狗奴國……等國名中的「奴」字,以及日本古史籍所稱韓境任那國、任那府的「那」字,也應當是相同的概念,均為受到匈奴語影響的一種名詞複數型語尾變化。

2019年4月9日 星期二

莫何考(4):伯考

系列文《123、[4]、56789

2019年04月09日撰稿
2019年04月18日校正
「伯」字本事,或即「心輪」,蓋遠古之人認「心為身之主」故也;考其本字古音,余試擬作*abrag(h)。倘人熟習脈輪並正確運動,其周迴軌跡若蛇行蠕轉,不僅能強身健體,並得溝通天地,大放光明。以之*abrag(h)的派生字乃有「胸部/肋骨/心臟/胸部、神聖/光明/太陽/白色、旋轉/蛇/蠕動/蟲、排序第一/上國/主君/兄長/領袖」等衍義,前論請見〈匈奴國族名號4種釋義〉等篇,此不重文。

遠古時期流傳的*abrag(h)一字,進入後續諸語言中,變化出許多新字:

甲、保留起首a元音的系統
(1)進入古日語,轉作:Ɂabara,意指肋骨。
(2)進入古希臘語,轉作:Apoll,意指太陽神(阿波羅神)。
(3)進入北狄諸語(匈奴、柔然等是),轉作:(j)a-par(柔然國號/悅般國號)或Avar(假阿瓦爾汗國國號),意指光明、蛇、蠕動。
(4)進入塞種語,轉作:Asii(允姓之戎),意指光明。西域塞種由Asii、Gasiani、Tochari、Sacarauli所共同組成,4部之一部的部落名稱即Asii部。此外,烏孫(a-siuǝn)、焉耆/焉支(ian-tjie(tjiei)、Argi、Ark)等國的國號亦得視為Asii的異譯。說詳:余太山《古族新考》第135頁~第138頁(2012年6月,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084901)。

乙、遺失起首a元音的系統
(1)進入古匈奴語,轉作:*flōŋ(匈),意指上國、首善之國、光明國,係匈奴人的正統國號。或轉作:*vlān(攣)/*vlōŋ(蘢)/*b•roŋ(龍),指神聖祭祀、光明祭祀或單于廷。
(2)進入古印歐語,轉作:*bherek,意指「變白,使明亮」。或轉作詞根*bhrāt-,如原始印歐語原詞*bhrāter意為兄弟。
(3)進入古藏語,轉作:braŋ,意指胸。
(4)進入古漢語,轉作:*braak(白/帛)、柏*praak,保留光明的意思,後因光明即白色轉而指代白色的絲織品或白色的樹木。
又轉作:*braak(伯),意指領袖、宗族長、兄長、排序第一。晚商周初的諸「方伯」,方即國、伯即主。按之楊寬《西周史》(1999年4月,臺灣商務印書館,ISBN:9570515279)第318葉~第323葉,其文略以:「西周時期逐漸發展為『公、伯』兩等爵,『公』為執政大臣太保、太師、太史的爵稱;其他朝廷大臣由畿內諸侯進入為卿者稱『伯』,由四方諸侯進入為卿者稱『侯』。」復經戰國秦漢的長期發展,才成為後世習見的「公侯伯子男」5等爵。今日則指父輩排行第一的男性親人為大伯,次之者為二伯;或用以稱呼無親屬關係的老人家,喚作某伯、老伯或阿伯。

丙、一併遺失起首a元音與後繼b輔音的系統
(1)進入古匈奴語,轉作:*lunʔ(允)/*lunʔ(狁),乃單于皇族的專屬姓氏。
(2)進入塞種語,轉作:*liong(龍),乃漢代西域的焉耆王家專屬姓氏。參:余太山《古族新考》第141頁。

丁、一併遺失起首a元音與第二個r輔音的系統
(1)進入古匈奴語,轉作:*bʱug(h),意指神聖;表示神聖之意的*bʱug(h)一字,在秦代匈奴成為冒頓單于的官號。該字於中世的柔然(莫何官號)、鐵勒、突厥語則續作bagh-a,喀喇汗朝改作bugh-ra,金代蒙古語則作bogh-da,意思均仍為神聖。元代以後借入晚近藏語成為Bogh-da,意思是聖賢;借入清代滿語成為Bogh-da或Bogh-do,意思是聖者。
(2)進入鮮卑語,轉作:Bag(跋、發),意指貴人、領袖。更往後進入突回語言、阿拉伯語或土耳其語,成為Bek(伯克)、Bey(貝伊),有團體首領的意思。

「伯」字演化,略要如斯。

2019年1月31日 星期四

莫何考(3):冒頓單于名號音義蠡測

系列文《12、[3]、456789

2019年01月31日撰稿
匈奴徹底轉型為游牧行國,始自冒頓單于的治世。秦軍北侵使得匈奴人國破家亡,整個民族有滅頂之虞,冒頓單于挽救國家於危難之中,成為後世匈奴人極為尊重的一代名主。冒頓單于為其人繼位時所獲得的首領名字,此前的本名則被取代而不再使用。冒頓為官號,單于為官稱。單于的音、義已然考訂,此不複述。至若「冒頓」音、義幾何?試為蠡測。

一、漢代「冒頓」音義
(1)鄭張尚芳:muːɡs-tuːns/mɯːɡ-tuːns
韻典網(網址:http://ytenx.org/)查詢「冒頓」的上古漢語對音,檢得鄭張尚芳系統的擬構為:
冒:muːɡs/mɯːɡ
頓:tuːns

(2)O. Pritsak:bak-tun/biktun
O. Pritsak,〈匈奴人的文化和語言〉,《內亞文史論集》,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5年4月,ISBN:9787566009517,第145頁:「冒頓的古音為bak(~mak)-tuan,即bak-tun~biktun。」

(3)王力:mu- tuən/muk-tuən
漢字古今音資料庫(網址:http://xiaoxue.iis.sinica.edu.tw/ccr/)查詢「冒頓」的上古漢語對音,檢得王力系統的擬構為:
冒:mu/muk
頓:tuən

(4)周法高:məw-twəw/mək-twəw/mwəw-twəw
漢字古今音資料庫檢索結果:
冒:məw/mək/mwəw
頓:twəw

(5)李方桂:məgwh-tənh/mək-tənh
漢字古今音資料庫檢索結果:
冒:məgwh/mək
頓:tənh

(6)白鳥庫吉:Bokdok
陳序經《匈奴通史》(2017年5月,新世界出版社,ISBN:9787510462207)第149面:「白鳥庫吉在《蒙古民族起源考》一文裡,曾以為冒頓的意義為聖…..Bokdok為冒頓(古音墨毒)之古音,以為蒙古語譯義曰Bogda(Bogdo)之譯,Kowalewski氏《蒙古字典》(1212)釋Bogda為Saint, Divin, Vénérable, Révérend, Seigneur, Miatre, title de grands personages。」

(7)內田吟風:意思為勇者或神聖
【日本】內田吟風〈《史記‧匈奴傳》箋注〉,文收:余大鈞(譯)《北方民族史與蒙古史譯文集》(2003年1月,雲南人民出版社,ISBN:9787222036215)第6面:匈奴單于曰頭曼,……單于有太子曰冒頓(注:蒙古語Baghadur勇者,一說Bogd神聖)」。

考量前面7種說法,可知「冒頓」的意思不脫勇者或神聖,而其發音則頗類中世北族字「莫何」。之前曾在〈莫何考(1):喀喇汗王朝博格拉汗名號蠡測〉、〈莫何考(2):博克圖汗名號蠡測〉2文中,初步考察過北族「神聖(漢語對音字:莫何)」1字之演變,為求行文簡約,擇要排列如次:

二、中世北族「莫何」音義
(1)柔然阿那瑰可汗時期:bagha
莫何(bagha),bagha係官號,可能起源於古西伯利亞文化。
參: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2009年3月,北京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1149850)第122頁、第140頁。

(2)鐵勒(605年):bagha
易勿真莫何可汗,莫何(bagha)係官號的一部份。
參:【日本】佐口透〈《隋書‧鐵勒傳》箋注〉,文收:余大鈞(譯)《北方民族史與蒙古史譯文集》(2003年1月,雲南人民出版社,ISBN:9787222036215)第87面、第89面注釋54。

(3)突厥(605年~610年):bagha-čur
莫賀咄設,bagha(莫賀)與čur(咄)係官號,設(šad)係官稱。莫賀咄(baghačur)在後世蒙古語的意義為「baghatur(勇者、英雄)」。
參:【日本】護雅夫〈《隋書‧西突厥傳》箋注〉,文收:余大鈞(譯)《北方民族史與蒙古史譯文集》(2003年1月,雲南人民出版社,ISBN:9787222036215)第98面、第103面注釋28。

(4)喀喇汗王朝:bughra
副汗博格拉汗(bughra xan),bughra係官號。
參:魏良弢《喀喇汗王朝史‧西遼史》(2010年9月,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91563)第51頁。
靜案,回紇字bughra的意思,我推估為「神聖、聖潔」之類。

(5)早期蒙古(金朝中後期):Boghda
孛黑多(Boghda),Boghda係「孛端察兒」的受眾人尊敬的個人稱號,意義為「聖賢」。
參:札奇斯欽譯注的《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2006年5月初版第三刷,聯經,ISBN:9789570808421)第140葉。

三、近世「博克圖」音義
(1)清初:Boghdo
博克圖徹辰汗(Boghdo Sechen qaɤan)」,Boghdo係官號,意義為「聖者」,借自蒙古語。
參:札奇斯欽(譯註)《蒙古黃金史譯註》(2007年7月初版第二刷,聯經,ISBN:9789570808414)第319頁、達力札布《清代蒙古史論稿》(2015年8月,民族出版社,ISBN:9787105138524)第71頁~第72頁。

(2)藏語:Boghda
博克多(Boghda),Boghda係高僧的封號,意義為「聖賢」,借自蒙古語。
參: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並註釋》第141葉註一。

四、近世匈奴後裔「冒頓」音義
(1)〈布加勒爾王公名錄〉(15、16世紀):Vichtun<*Bichtun
參:O. Pritsak,〈匈奴人的文化和語言〉,《內亞文史論集》,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5年4月,ISBN:9787566009517,第144頁~第145頁。

(2)土耳其:Mete
吳興東《土耳其史:歐亞十字路口上的國家》(2014年11月增訂2版1刷,三民書局,ISBN:9789571459714)第5面指出「頭曼單于在西元前209年為其子冒頓(Mete)所弒。……今日土耳其人自認為是匈奴的後裔。《歐烏斯汗史詩》(Oğuz Kağan Destanı)中所敘述的歐烏斯汗,就是匈奴的冒頓單于。」

五、「冒」的匈奴語擬音
第一個部分「冒」的發音,我們可以看到漢代對音的擬構多半是m輔音開頭的,這個情況在現代(20、21世紀)土耳其語中亦見保留。不過15、16世紀的〈布加勒爾王公名錄〉則是v輔音開頭的,並可推估原本是由*b輔音變化而來,如此則又與中世北族「莫何」第一部分「莫」多以b輔音開頭的情況一致。但何以會有m與b兩種形式?唯一的解答是原本匈奴語的發音是*bʱ輔音起首。由於bʱ輔音介於b和m之間,但聽起來卻非常像b或m,三者極易混淆。如果添加上元音,bʱa的發音就類似閩南語的「肉」(吃肉的肉),bʱu的發音則類似閩南語的「武」(文武官員的武)。由於bʱ介於b和m的屬性,遂使得外部對音、內部後繼方言出現了b和m的不同變化。

中世北族「莫何」有突厥、鐵勒系的bagha發音,回紇系的bughra發音,蒙古系的Boghdo/Boghda發音,中世起首b輔音之後的第一個元音有3種類型:a/u/o。比較漢代對音(鄭張尚芳、王力、周法高、李方桂)可知,匈奴語起首*bʱ輔音之後的第一個元音應該是*u較為合適;之後所接的音則為*g/*gh且以*gh的機率更高,姑以*g(h)表之。

六、「頓」的匈奴語擬音
【日本】內田吟風〈匈人‧匈奴同族論研究小史〉,文收:余大鈞(譯)《北方民族史與蒙古史譯文集》(2003年1月,雲南人民出版社,ISBN:9787222036215)第193面引:夏德(F. Hirth)氏之說:「古代中國人音譯外國語時常將尾音r譯作t、k或n的慣例」,似乎諸家所擬上古對音「頓」末尾n音都宜校正為r。惟因〈布加勒爾王公名錄〉明確記下了15、16世紀北匈奴直系後裔仍將「頓」末尾發音為n,事實上整個「頓」的布加勒爾發音tun都和上古漢語對音tuːns/tuən/ twəw/tənh幾乎一模一樣,故可知「頓」的匈奴語原音構擬當係*tun無疑。

七、小結:「冒頓」音義試探
略為整理前面探討的內容,漢代匈奴語「冒頓」一字的擬音我認為可校正還原作:*bʱug(h)tun,如果將gh快讀的話就可能唸成k輔音而變成*bʱuktun。該字的意思僅有「神聖」的意思,至於「英雄、勇者、勇士」等意義則屬衍生,可能是常常說「像冒頓一樣英勇」之後而產生的新義。

統一匈奴語的「神聖」(*bʱug(h)tun)一字先經「冒頓單于」引為其個人擔任匈奴元首的官號,此字在中世繼續使用而轉成北族字「莫何」。至近世布加勒爾人和土耳其人依舊保持歷史人物冒頓之私名,只不過發音上有所嬗變。重新排列各時期的北族字「神聖」的發音:
(1)匈奴語(上古):*bʱug(h)tun
(2)中世:bagha(柔然、突厥、鐵勒系)、bughra(回紇系)
(3)近世(冒頓的專名):vichtun<*bichtun(布加勒爾<北匈奴)、mete(土耳其)

在另文〈何以匈奴:另一個「中國」〉中,嘗論及上古匈奴字「匈/攣/蘢/龍/允/狁(*flōŋ/*vlān/*vlōŋ/*b•roŋ/*lunʔ/*lunʔ)」,其原始文化概念可能起於「心臟」位居「胸部」之處,相關衍生字包括:古希臘語的「阿波羅(Apoll)」、藏語的「胸(braŋ)」、古日語的「肋骨(Ɂabara)」、上古漢語的「伯*braak、白/帛(*braak)、柏*praak」、中世北族的「柔然/悅般((j)a-par)」、「阿瓦爾(Avar)」等字,這些同源字分化出:光明、白色、胸部、肋骨、兄長、首領……等多義。若再仔細比對一下上古匈奴語「神聖/冒頓(*bʱug(h)tun)」的發音結構,將之拆解為*bʱug(h)-tun,後面的tun顯係詞類變化而頗類突厥的da/回紇的ra/蒙古的do,故字根部分僅為*bʱug(h)。准此,相關的古語:

匈奴語:*bʱug(h)/*flōŋ/*(j)a-par
漢藏語系:*braŋ/*braak/*praak
印歐語系:a-poll/*bherek
古日語:*Ɂa-bara

由上能夠很清楚地導出匈奴語「神聖/冒頓(*bʱug(h)tun)」字與「胸部/匈(*flōŋ)」字同源,都取資於一個極為遠古的文化背景,可能和薩滿思維看待心臟的獨到見解有關。

2018年6月23日 星期六

日語變遷研究方面的中文書目

2018年06月23日撰稿
2019年04月07日校補
作為3D地球上一個獨立的古老文明,日本文化的重要性具有特別的魅力。透過電玩遊戲《信長之野望》、《太閣立志傳》、《幕府將軍2:全面戰爭》等系列作品的推波助瀾,全世界眾多年輕人藉以深化對日本歷史的瞭解和興趣。不少玩家甚且因為遊戲的緣故學會了日語,並比日本人還要懂得日本史的每個環節。

日語的歷史和日本的歷史一樣長,可日語研究卻是一塊艱澀的深水區,普通人無由入門。所幸近3年來幾位語言學大師將多年治學所積,撰成著述,我人方得拾級信步而上。研究日語的歷史變遷,與學會聽說讀寫現代日語,那純粹是兩回事。日語會話與書信應用的目的是成為新日語的專家,但不表示同時能變成一位熟稔舊日語、古日語的教授。

日語史的研究,在中文資源上有幾本重量級的專門著作:
1)周有光,《世界文字發展史》,2016年1月,商務印書館(香港),ISBN9789620745300
該書第87葉至第89葉、第272葉有系統地介紹了日語的發展通史,是日語史的基礎課程。
2)王敏東,《日語語言學概論》,20155月,五南圖書出版公司,ISBN9789571180731
此書為日語史的中階課程,對日語的特色有許多深入淺出的介紹,並從語言學、社會學等多種角度出發,講解研究日語史的學術工具和方法。
3)翟東娜(主編),《日語語音學》,20065月(20151月第11刷),高等教育出版社,ISBN9787040193176
本書為日語史的高階課程,牽涉到近世、中世日語的一些語音差異與語法變化規律。第8章〈日語簡史〉(葉182至葉195)的作者為潘鈞,更是務須仔細研讀的段落。
4)吳安其,《東亞太平洋語言的基本詞及與印歐語的對應》, 201611月,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119559
5)吳安其,《亞歐語言基本詞比較研究》卷一(通論),20171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16179116
第(4)、第(5)種的作者都是吳安其先生,他是我剛發現沒多久、非常敬佩的一位學者。這2本書屬於日語史的高階課程,研討的範圍並非限於日語,乃涉及全球古代語言的比較語言學分析。對於古日語有興趣的人,切莫錯過。
(6)全昌煥、陳多友(主編),《新編古代日語語法教程》,2018年7月,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ISBN:9787313195111
學習古代日語必備的高階課程教材,內容詳盡介紹古日語的音位體系、名詞、副詞、動詞、形容詞、敬語……等文法。
(7)岡田英弘,《日本史的誕生:東亞視野下的日本建國史》,2016年10月,八旗文化,ISBN13:9789869356220
是書為日語史的補充教材。岡田氏認為平安朝時期以降的日語是一種人工語言,中世日語在起源上是一種人為刻意嘗試過後的產物。大倭國因白村江戰敗,大為震恐;為免唐軍入侵,舉國團結,以文化內聚的手法來設法救危圖強。從而衍生出各種提升日語、改進日語的努力,催生了規範化的中世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