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

顯示具有 史學理論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史學理論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4年11月25日 星期一

讓資料具備史料能力的4種賦權途徑

2024年11月25日撰稿
對於哪些資料可以稱作「史料」?根據我自己的研究心得,我認為有如下4種賦權途徑,能夠讓「一般性的資料」獲致被認證為「史料」的資格。而這些途徑之所以擁有「史料資格的賦權能力」,則得納入「史學理論」的一種探討標的另行申論之;蓋沒有人能回到過去,自然無人能以科學方法比對古今一切史實和資料來取證,則「史料資格的賦權能力」云云只不過是一種先驗的信仰而非可以科學實證的產物。

言歸正傳,能夠讓「一般性資料」獲致「史料」資格認證的4種賦權途徑,歸納如下:

一、文獻學:

對於最狹隘的史學封建主義者而言,只有古希臘羅馬文獻才是嚴格意義的文獻學標的,這種思維過於極端,自當擯棄。實際上,所有的歷史訊息以文字型態記錄在適當載體上的資料,都屬於文獻學的範疇。通過文獻學獲得認證具備史料價值的文獻,其賦權能力在於該文獻都常透過一代又一代具體且清晰的持有者進行公信保存、嚴格轉寫和可溯源性。例如〈石鼓文〉、〈國語〉都是長期在官方機構中有所保存,又例如兩河流域楔形文字文獻是在有組織、有條理的發掘下獲致和保存於重要機構之中,這些從頭到尾有著嚴謹可溯源性履歷的資料,便是在文獻學賦權途徑之下取得了「史料」資格的認證。(靜案:附而言之,「口述訪談」和「田野調查」屬於文獻學賦權途徑,並不具備獨立的史料賦權能力)

二、地下考古學:

地下考古學如果自我本位主義至上化的話,就會形成考古學霸權主義,也是對於歷史學研究很不利的一股歪風。隨意就否定東方古文獻記載的夏朝就跟武斷地否定近東古文獻所記載的西臺帝國一樣,都是地下考古學至上化的劣質產物。

至於正常的地下考古學,則是文字史料、器物史料、體質史料和地景史料的重要補充手段,值得珍視。文字史料在完成地下考古發掘之後,就直接轉變成文獻學手段所處理的對象,亦即其賦權途徑是文獻學的而非地下考古學的。能夠通過地下考古學賦權途徑資料獲致「史料」資格認證的資料則是器物史料、體質史料和地景史料。器物史料展現了藝術、社群政治文化氣氛、經濟等歷史範疇的破碎切片,體質史料反映了古生物學、古人類學的概況,地景史料則反映了古代族群邊界、古代自然地理的變遷。

三、體質生物學:

體質人類學是研究人類基因變遷的有力工具,尤其因著科學化的分析工具而隱然有著難以駁倒的內建權威。不過,如果將視野放得更大來看,能夠作基因研究的不僅只是人類,也包括著古代動植物,因之將範圍跨張為體質生物學能夠更有益於史學研究。通過基因分析可以得出很多缺乏文獻紀錄、缺乏地下考古資料的人群擴散和遷徙現象,這就使得體質生物學成為1種新穎的賦權途徑。不過體質生物學的運用不可以盲目浮濫,否則就會超脫出統計學信、效度的極限而變成以論代史。

四、比較語言學:

神話學很難成為有效的史料賦權途徑,因為神話學的歷時、跨域變化幅度實在太大、太過主觀性,文學也有著相同的弊端。因此神話學和文學通常只能是當作佐料來協助豐富人們對於古代史事的想像,使之具象化和細節化,但無法認證什麼樣子的資料能夠該當為史料。

不過,比較語言學材料則不同,在某種程度上比較語言學具有將語彙辭庫轉化認證為「史料」的能力。譬如說,關於印歐語族起源地的認定就多半是同語彙辭庫所分布的地理自然屬性再去推論而來的;又譬如說我人可以利用「那/奴/羅」語尾的部族名稱後贅來推估古代北亞的匈奴、夫餘,古代東北亞的任那、貫那、新羅、狗奴、倭奴,以及古代東亞的薄姑,大抵其核心種落都具有一致的同源性。

前開4種「史料」資格賦權途徑,在應用的普效程度上當以「文獻學」為最佳,「地下考古學」次之,「比較語言學」繼之,最後則是「體質生物學」。當中「比較語言學」賦權途徑是較罕為學人所運用的評比方法,我人當加大對該種賦權途徑的正視和嘗試。

2023年3月12日 星期日

【筆記】酋邦理論

2023年03月12日筆記
2023年03月24日補記
「酋邦」理論在中國上古史研究中現甚流行,李琳之氏之簡述頗得其扼要,參:李琳之《前中國時代 公元前4000~2300年華夏大地場景》(2021年9月,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198134)第160葉:「酋邦最先是由美國人類學家埃爾曼‧塞維斯在20世紀60年代提出來的一個用以描述人類社會連續進化的原始階段概念。他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一共有四個階段,分別是游群、部落、酋邦和國家。酋邦是一個等級社會系統,酋長為最高權威,主要是由血緣關係來決定群體地位的高低。酋邦在兩個重要方面超越了部落:一是它比部落人口密度大,生產力更強;二是它更複雜,組織更為嚴密,有協調經濟、社會和宗教活動的中心組織。酋邦再向前發展就是具有專政職能的國家。塞維斯的“酋邦理論”後來經過一些考古學家的補充和完善,歸納為以下三點:一是有高等級的祭祀建築和居址型態;二是墓葬及隨葬品能反映出該社會明顯的等級差異;三是出現專門的手工業和奢侈品生產,並為貴族階層所壟斷。」

相對於「酋邦」,「國家」亦有其定義,可參:李新偉〈總序〉(文見於:《書寫者、武士和國王 科潘城邦和古代瑪雅》,2022年8月,浙江大學出版社,ISBN:9787308227735,總序第4頁):「1991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組織中國文明起源研討會,在“文明”的定義上,與會者普遍接受《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國家是文明社會的概括”的說法。關於“國家”的標準,有學者堅持柴爾德提出的“世界性”標準,即城市、金屬和文字“三要素”說。……但更多學者在世界文明起源的視角下,指出三要素說並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只要有足夠的反映國家“實質”的考古證據,就可以認定國家的出現、文明的起源。對於中華文明而言,這些證據可以是玉器和絲綢等高級手工業品,都邑性聚落以及表現王權、軍權和宗教權力形成的各類遺存。」

2021年10月2日 星期六

只報導下半場的「想像共同體」

2021年10月02日札記
取出舊稿,略謄一札。暫付此,嗣後得空或改。

我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理論,大要略以:該理論乃基於對東南亞諸國的實地觀察而來,認為民族國家在東南亞是經過政治宣傳與鐵腕強行捆紮而來,原初乃係出自幻想,想像各地種類異趣的人們都是同一民族,久而久之就自成圓說,讓越來越多的人信從自身的確都是同族。

靜案:
一、此說風行草偃,至今不衰,尤為分離主義者所喜,好為徵引。然而,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理論,忽略了幾個事實:

(1)東南亞島嶼各國多屬南島語族,而該語族的確是有共祖現象
南島語族擴散到東南亞、太平洋、非洲東部島嶼的速度非常快速,並且顯然擁有共同的祖先集團,從而反映在其語言的同質性上。

而安德森重視的是南島語族分化後的異質性,認為印尼、馬來西亞等國的現代民族國家建構是想像的共同體。這個觀察就近現代的時段來說是對的,但無法將該理論往遠古時期套用。

想像共同體理論無法解釋的問題就是印尼、馬來亞等地南島語族擁有共同的祖先。所以遠祖的共享變成了安德森理論的痛腳。想像共同體理論的基礎是觀察到了共祖群體後期分化之後「再凝聚」的「想像」重合過程,但完全沒有將「遠古共祖」的早期同源給納入。

(2)東南亞島嶼區在中世紀的確產生過政治大一統的舊皇朝
安德森理論也無法妥善安排南島語族曾經出現過的「室利佛逝」、「滿者伯夷」等中世紀大一統帝國的史實,亦無法圓滿解釋馬來亞皇室出於印尼的史實。這使得印尼想統一馬來西亞的政治主張不能夠完全用想像共同體的理論去駁斥之,因為那不純粹只是政治性宣傳的「想像」,而有著歷史千絲萬縷的殘留痕跡。

如果進一步將政治小一統的情形也考慮進去,婆羅洲歷史上曾為文淶一國所統治,爪哇島也出現過整合全島的王國朝代,則更能解構安德森理論的根底。

二、總之,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理論只報導了近現代東南亞政治史的下半場,卻疏於整合中世紀大一統諸皇朝的中場時間,和遠古南島語族共祖先民快速擴張的上半場。倘欲以該理論來詮釋東南亞現代史,甚至作為全球各分離主義者的民族自決理論基礎,自可謂以論代史、改古鑠今之至了。

【筆記】寮國對民族的定義和實踐

2021年10月02日筆記
周建新《中越中老跨國民國及其族群關係研究》,民族出版社,2002年9月,ISBN:9787105052141第127面~第128面扼要論列寮國對民族的理論定義和實務調整,其內容係參酌洪潘先生之先行研究,進一步延伸而來。

第127面:「1981年,凱山‧豐威漢在老撾【靜案,寮國別名】全國民族大會上提出,用四個標準來區分民族:1.民族語言;2.民族聚居地;3.民族生活方式;4.民族共同心理特徵,表現為擁有共同文化。在民族識別與劃分的實踐過程中,老撾主要以這四條作為劃分民族的理論指導。但又不完全以此為教條,在四個標準當中,實用的只有兩個:即民族語言和文化特徵。後來又加上一條即各族的歷史由來。顯然,老撾注意到了本國的國情,尤其在“民族聚居地”(共同地域)問題上,……」

第128面:「老撾沒有教條地以凱山‧豐威漢提出的四個標準(實際上是斯大林民族定義)四個“共同”的變相說法,作為識別和劃分老撾各民族的理論依據,而是根據老撾國內各民族的實際情況,共同的民族語言文化特徵共同的民族歷史作為識別和劃分的標準。老撾沒有把共同的地域作為標準之一,因為這一條根本無法適用於老撾。事實上老撾各民族尤其是各少數民族完全是大雜居大散居,很難找出相對較大的聚居地,也沒有什麼明顯的族群地域界線。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筆者【靜案,周建新】以為地理環境和與之相聯繫的各民族生產方式是兩條主要的原因。……人們只能大量散居在山間、河谷、壩子等承載人口很少的地方……許多少數民族還處在游耕、狩獵、採集的生產方式階段,……進一步擴大老撾各民族大雜居大散居的趨勢。」

2021年6月13日 星期日

【筆記】史達林對民族的定義

2021年06月13日筆記
史達林對民族的定義,頗為簡潔,值得參考。筆記備忘。

舒大剛《春秋少數民族分佈研究》,文津出版社,1994年3月,ISBN:9789576681820,第5葉:「對民族特徵做出解釋的第四家觀點,是馬克思主義的民族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在談到民族這個範疇所包含的特定內容時,曾分別提到“共同的語言”、“共同的地域”和“具有一定的社會經濟聯繫”等特徵。在此基礎上,斯大林進而提出了著名的民族“四要素說”:

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於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穩定的共同體。」

2021年2月22日 星期一

過智化

2021年02月22日撰稿
「民粹」是一種「反智」現象,而且是集體的社會現象。關於民粹,有著許許多多的學術定義,在此不予論列。本文裡,我只說說我想說的。

一般而言,民粹的倡導者和跟從者,多半具有非常狹隘的、短視的、情緒激動的特質,而且他們的智識能力是比較低素質的。低素質的群眾最容易出現民粹現象,這多半與教育程度低下以及經濟能力低落有著因果關係。

但是,在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的這20~50年的時段裏,由於科技的飛速進步,以及物資貿遷的交流範圍擴大,加之享受到二戰後各國去殖民地化和政府主動普及全民教育的甜美果實,為數頗眾的人們和社群大大改善了經濟地位和智識能力。按理說,民粹應該逐漸從現實政治中退場,但為何我們卻依舊看到了諸多的先進國家、新興國家仍持續不斷產生民粹現象呢?

如果將教育程度和思維取徑交錯的結果,繪製成4 x 4的方格,我們可以發現民粹現象其實有一個孿生姊妹,即「過智化」現象:

 

高教育程度

教育程度低落

理性選擇

A(文明 / 過智化)

感性選擇

D(民粹)


B和C的欄位應該填入什麼答案?並不重要,那是另外別篇文章再做計較的題目。回到本文,值得注意的則是A的解方有2個,並不是僅有1個。亦即,高教育程度的社群,他們在理性思維之下所做出的選擇結果,可以是文明方案,抑可以是過智化方案 ── 而此種過智化方案的內容則與D的解方(民粹)一模一樣。

民粹通常是教育程度低落的社會大眾在政客煽動下所做出的感性選擇(非理性選擇),充滿了激情、反智、私利和偏見。與民粹不同的是,過智化則是在社會整體教育程度高、且物質經濟能力佳的情況下,所做出的理性選擇,政客很難煽動高教社會,除非政客順應高教社會的欲求刻意去迎合;然而,這種過智化選擇的內容則和民粹的結果高度相仿,充滿著仇恨、營私、標籤貼黑、無限上綱……的價值取向。為何會有這種高教社會集體呈現的「類」反智行為?誠百思不解。

惟無論其成因如何,A的解方處於有2解而非唯一解的定義域,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很棒的社會研究新工具。高教社會全體的理性選擇結果若係正向價值,則表明該社會屬於文明社會,為最優解;反之,如若高教社會全體的理性選擇結果係負向價值,則表明該社會屬於過智化社會,其解為次穩定態。

最優解的文明社會擁有讓社會不斷向善發展的長程驅力,可說是最穩定態。至於落入次穩定態的過智化社會,雖會出現一些社會進步的假象,卻會一直陷於實質停滯不前的困境。

那些年輕人學歷不斷大幅提高,但卻充滿仇恨、不公、偏見、歧視、偽善、刻薄、暴力、無禮、傲慢、勢利、重享受不盡義務、不學習、雙重標準、自吹自擂的社會,可說就是「過智化現象」此一新概念的天然實驗場,21世紀的今天似乎仍有一些這種態樣的社會存在。對研究者來說固然是一種幸福,對那些社會來說則純粹是一場空畫豹吧。

2020年8月1日 星期六

以偏概全的「內亞性」

2020年08月01日撰稿
「以論代史」始終是一個難以迴避的課題。缺乏史學理論作為分析工具的情況下,極易使得人們在面臨滿手史料的時候無從切入、進行分析;但若過度倚賴史學理論,任憑操作型定義執行機械式的操作,又會讓史料失去主體地位,只能被動迎合史學理論的內建想定,導致與史實相違。由於西方史學數百年來的影響和潛移默化,許多史學領域都多少存在這種「以論代史」的現象。討論夏朝、商代等遠古歷史的時候,誰不會援引「酋邦理論」呢?討論春秋時期早期國家的時候,即使春秋邦國幾乎都是陸基的邦國而非海基的港市,然誰能夠不動心拾取現成的希臘城邦模型呢?中國漢朝以降到中世紀時段的外敵大多數都是北族,誰不願套用「征服王朝」的理型(含其衍生的3種亞型)呢?最近,「內亞性」的觀念成為了一個新鮮賣點,誰沒談談「內亞性」就好似沒跟上流行。講到東亞的中國各漢族王朝,言必稱他們每被默認沾染了內亞北族的神奇品質,似乎中原王朝逕自喪失了自身的主體性,於文化上堪比北族還要降低了一階,直接和北族凝成了一塊,中國龐大的身軀反倒像是沒了腦子一樣,老早就安裝好北族的靈魂作為其心智韌體 ── 這真是一種怪現象。

在18世紀~20世紀的歐、美政治圈和學術界,的確存在著某些政治主張,他們設想透過創設「內亞」或「中亞」的史地概念來偷渡政治企圖,藉以援為切割中、俄領土的合法性依據,變成一把「領土切割之刃」。但到了現代的21世紀,按理說這種情況理應成為過去式了,在史學熱點裡的內亞史當擁有不同的內涵,治內亞史最好淡化其負面的政治特徵,轉向以史實為基礎的做法以供應史學研究。畢竟若照舊把內亞史運作成一種隱蔽的政治工具,並隨意擴充、延伸、追加民族主義史學的負面效果,充其量只會顯示出說話者的個人品格而已。

不過,由於許多新史料(地下考古)、新觀點(內亞性、新清史)、新情勢(一帶一路)、新學者的注入,使得內亞史的熱度不減,又重新活絡了過來,「內亞性」也就成為很難迴避的當代史學課題。什麼是「內亞性」(Inner-Asia-ness)?臺灣師大歷史學報第63期,陳健文〈「退避三舍」考—兼說古代中國北方與內亞間的文化聯繫〉注5引了不少參考文獻:「羅新,〈內亞視角的北朝史〉,收入彭衛主編,《歷史學評論》,第1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頁108-115;羅新,〈內亞傳統的連續性與中國歷史的內亞性〉,收入羅新,《黑氈上的北魏皇帝》(北京:海豚出版社,2015),頁66-74;鍾焓,〈簡析明帝國的內亞性:以與清朝的類比為中心〉,《中國史研究動態》,2016:5(北京,2016.10),頁36-42;劉文鵬,〈內陸亞洲視野下的「新清史」研究〉,《歷史研究》,2016:4(北京,2016.8),頁144-159;王一凡,〈北宋時期內亞因素對中原漢文化之影響〉,《中原文物》,2017:1(鄭州,2017.2),頁35-42。」相關文章可自行回查翻閱,恕略。

本文以下稍稍漫談一下我的思路。

探討「內亞性」之前,必須清理一些前置作業,即內亞史不免牽涉到「內亞」的定義以至於「亞洲」的定義。而何謂「亞洲」?亞洲本來的範圍是基於古希臘人對東方世界的認識,後來隨著亞洲定義域的擴大而逐漸包括到遠東和東南亞。這種最終定型的現代亞洲觀就是內亞史概念的基礎,因為「內亞」指的是沒有連接到海域的內陸亞洲的歷史。(【美國】斯瓦特‧蘇塞克《內亞史》關於內亞的定義,大略是:「內亞地區地處歐亞大陸的中央」,暫參:三民書局書訊頁面:

關於「內亞」的具體地理範疇,耿世民《內亞文史論集》的定義是:「內亞(內陸亞細亞的簡稱)泛指今新疆和中亞、哈薩克斯坦地區」,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多重套疊的概念:亞洲 > 內亞 > 中亞 > 河中。
(暫參:三民書局書訊頁面:

內亞史除了地理上意指內陸亞洲之外,任何時間段落也都可以進行擺設,因此無論是:突厥、粟特、匈奴、鮮卑、巴克特里亞、蒙古、維吾爾、塞種、吐火羅,甚或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通通都可以是內亞史的研究標的。前述各色種族的跨度很大,按照地理方位而論都可以化約視之為單一的「內亞人(傳統習稱的:北族)」;惟進一步仔細去區辨其文化群體的歸屬,則顯係數支不同的文化集團在內亞地區互相競合的結果,未可一概而論。

內亞人乍看乃鐵板一塊,實則並非單一的「北族」種落,包含著幾個獨立的文化系統:
一、北族
真正的北族指的是發源於河南省、河北省之交區域的匈奴系統(參:〈狄族與匈奴起源試探〉),以及非匈奴系統的其他遊牧民族社會。
(1)匈奴系:匈奴、突厥、白匈奴
(2)東胡系:鮮卑、烏桓、契丹
(3)後期混合系:維吾爾、喀喇汗、蒙古
二、西域
西域人群的構成很複雜,有許多小部族。這些小部族的分類勉強能用希臘、伊朗來強行劃定,但並不精準。
(1)希臘系:巴克特里亞
(2)伊朗系:粟特、塞種
三、中原
關於中原系,其起源地為伊朗西部,後進至東亞後,分化為一部分留住東亞(漢人)而另一部分則轉往西域。相關內容請參〈從第一漢民族與第二漢民族的角度來談「國族」定性問題:入主中原的異族皇朝能否稱得上是中國歷史上的正統朝代?〉的簡述。
(1)Tukri系:吐火羅
(2)Guti系:大月氏、貴霜
四、關東
本文所謂的關東,指的是中國東北、俄國遠東地區的古代居民。
(1)薄姑系:薄姑、夫餘、高句麗
遠古夷人之中,從山東省出發逃往東北的是薄姑國,後繼發展為夫餘國及衍生出東北亞強國:高句麗、百濟,參:〈夫餘史中文書目〉。由於其歷史的漫長,很難排除夫餘人的血胤沒有滲入女真(金朝)、滿洲(清朝)等朝的「國人」階層。
(2)肅慎系
(3)勿吉系

探討中國人的「內亞性」之時,倘不明就裡地將清朝滿洲人劃入內亞的地理範疇,則很容易得出清代中國受到了滿、蒙文化的大幅影響,並擴大「內亞性」的詮釋力。然而,若比照類似的思路,那麼,發源於魯境的夫餘人對於滿洲人祖先的影響固亦不容小覷了,我們可否也就此稱說清代中國受到了「山東性」或「黃海性」的支配呢?再者,內亞北族主體的匈奴人起源於冀豫地帶,按照「內亞性」相同的邏輯去想,匈奴、突厥等泛北族、泛西域人群大大地影響了漢人,設若再整合進夫餘人通過滿洲人間接影響到漢人的作用力,則我等更應該修正內亞性為「冀豫魯性」、「黃河下游性」、「東亞海洋性」才對,不是嗎?

內亞性作為一種史學理論,雖具備不錯的指引性能;但在選用時仍宜慎思明辨,蓋古代社群的流動是多向的而非單向的。過度側重史料中關於「內亞→中原」的單向文化輻射力,勢必掩蓋掉另一部份的史實。此緣於古代歷史存在著另一個方向的情事:「東亞沿海→內亞」,乃不容忽視的巨大長程現象。若再將吐蕃、漢、緬人的同源納入考量,再將上古漢語的印歐原始型態納入考量,無論「內亞性」抑或「東亞沿海性」都無法適切地解釋中國歷史的多重向度。有時候沒有跟上流行,反倒是件好事呢!

2018年9月29日 星期六

淺說比較語言學

2018年09月29日撰稿
小時候喜歡跑圖書館去翻揀《大英百科全書》與《大美百科全書》,因為書中常有小幅歷史地圖和各種關於外國語言的簡介辭條。這些辭條如能匯合整併在一起看,那是多麼美好的事!可惜當年沒有毅力去逐一鈔出,後來也忘記了那個小小的夢想。隨著日月星移,終於能直接取閱一冊又一冊的比較語言學專門著作,才大致弄清楚了這門學問的梗概。

語言其實不只是人們之間講話談天的溝通工具,而是一整套認識地球星球表面物質世界的哲學觀,就像是人身硬體的韌體軟件一樣。每當又消失了一種頻危語言,我們就益發少了一種探索現象世界的新方法。遠古東亞語言具有標示詞彙係「使動」抑「主動」屬性的前綴音,當中自然暗蘊了用語者對於「我自己」能動性的體認。古代漢藏語擁有3時1式文法,類似於古代印歐語的時態變化,表現了對於「單向、唯一、不可逆線性時間軸」的絕對時間觀念,影響至今乃是工業社會極度重視「準時」與「時效」的倫理取向。南島語系現代語言的焦點系統,以及語法上可判斷發話者的證據認證程度,都表現了與漢、歐、美、日不同的文化價值取向,亦即重視「誠信」的美德。當閩南人與客家人用國語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的時候,你相信嗎?

學術界主流的比較語言學架構,一般人原則上不會主動去了解。偶爾心血來潮的時候,則僅能接觸到一個即將過時但仍占據主流地位的「系統樹」學說。這個比較語言學知識荒漠的貧困狀況,困擾了我很久,這幾天終於有了些領悟。以下謹整理一下我所見到的4種比較語言學關於人類語言演變的主要論式:

(1)無關連預設:
漢語文言文古籍常常見到「南蠻鴃舌」之類的成語或評價,表現了他們對於外族語言的觀感。亦即這些蠻夷胡狄的語言,與「中夏」語言不同,隱喻了各方語言之間毫無關聯的預定假設。這個預定假設也同樣存在於泰西早期的東方研究學者心中,否則他們就不會有人在印度興高采烈地「發現」西歐語言與梵語竟然同源的嶄新報告了。每種語言之間都是沒有任何關聯的,這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早期想定。


(2)系統樹學說:
系統樹學說認為,透過比較發音、比較詞彙、比較文法等等手法,以及逐步擬構中世紀用語、古代用語、遠古用語與交互比較出的始祖用語,可以將現行各種人類語言指向同一個共同祖先語言。就像是一顆大樹一樣,現代語言都是處於樹梢的末端,而共同祖先語言則位居樹幹的根基。系統樹學說的標準模型為印歐語系,《中亞文明史第一卷──文明的曙光:遠古時代至公元前70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2年1月,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ISBN:9787500108238)第十五章〈印度─伊朗人的出現:印度─伊朗語〉對於古代印歐語的起源和分化有完整的介紹,可撥冗自行參閱。

 

(3)周波學說:
周波學說認為,語言的分化不是單純的系統樹線性分化。祖先共同語分化之後,產生了許多的一級分支語言,這些一級分支語言除了繼續分化為二級分支、三級分支語言外,各級語言交互之間也會在相鄰地理空間中進行漸層渲染互動,形成了一張張互泥你我的「語網」。經過這類複雜互動的語言,就無法簡單套用印歐語系的系統樹模式。例如東亞方面的語言,因為他們除了在時間軸上有著系統樹分化結構,也有著在空間向度上的周波交互干涉。有些語言由於周波效應強過系統樹效應,甚至會讓人看不出它真正的祖先語言到底是哪一種。

此一理論始於日本學者橋本萬太郎的「地理推移模式」,他質疑系統樹學說,並提出類似水滴到水面時「波形擴散」的物理現象來闡釋各語言結構發展的地理推移模式。(參:李葆嘉《混成與推移──中國語言的文化歷史闡釋》,1998年4月,文史哲出版社,ISBN:9789575491215,第85頁)。復經大陸學者李葆嘉吸收,於《混成與推移──中國語言的文化歷史闡釋》、《中國語言文化史》(2003年8月,江蘇教育出版社,ISNN:9787534353666)等著作中提出理論修正。
 

(4)交際語學說:
系統樹與周波學說是2種非常好的比較語言學理論工具,利用它們已可很好地解釋大部分現代語言、中世紀語言和古代語言。但如果要繼續往上追溯到遠古語言,則就必須援引到交際語學說。此說由大陸學者吳安其提出,主要概念散見於氏著《東亞太平洋語言的基本詞及與印歐語的對應》(2016年11月,商務印書館,ISBN:9787100119559)、《亞歐語言基本詞比較研究卷一(通論)》(2017年1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ISBN:9787516179116)等書。

交際語學說開始懷疑始祖語言並沒有完整傳承到後面,也就是說,始祖語言和其分支古語所形成的第1份世界語言學分布地圖,很可能符合系統樹與周波學說。但是之後出於創新突變、交際混用、商業貿易……等等需求,產生了交際語。交際語可能採用某古語為權威方言,然後再混加其他古語的詞彙,並簡化、省改了一些語法和語音。交際語由於簡單易學、視野開闊等緣故擴散開來,反而將始祖語言和其分支古語給裁汰掉僅在少數地方倖存,因此形成了第2張世界語言學分布地圖,此後又是系統樹與周波學說擅場的時候,直到又突變出新的交際語和第3個世界語言學分布地圖,類推以降,累迄於今。這個交際語替換過程可能產生過數次,所以讓我們只能在現代語言的底層中艱辛地追尋始祖語言的使用痕跡。
 

如果我們能夠認清人體基因結構的機械本質,就可以更清晰地理解語言的價值。電腦程式是透過二進位的0和1進行運算,而人類基因則是透過四進位的A、T、C、G四個代碼進行生物活動。所以從本質來看,人體其實是一種機械體,而電腦則是一種生命體,整個宇宙則是以多進位符碼(每個基本粒子都是一個代數)來處理天文現象並展開物質世界。也就是說,物質、大自然、機械、動植物、電腦與人類其實都是生命體,而我們的世界觀則以一些非常底層的韌體──例如語言系統......等等──來支持高階軟體(哲學、神學、道德、科學......等領域)的運作,進而開展出智人的歷史和現代世界體系。如果可以多保護一個瀕危語言,或者是再度重拾一個遠古的未知語言(如利穆里亞語,參標題:Lemurian Language - Actual Conversation,Youtube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vppvb5GwA),對我們現代智人來說,那都是莫大的財富。

網路上還有一位Youtuber,訂閱帳號是:I Love Languages!,帳號網址是:
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KpLVHMEJFZsL6Fb0HocbvQ。裡頭分享了許多古今語言的實際朗誦發音和文字寫法,可藉之學習比較語言學家才懂的奇怪字母該如何發音,推薦給大家。
(1)古埃及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Ancient Egyptian Language (The Sacred Texts)

(2)古羅馬之前義大利半島北部的伊特魯利亞語(或譯:伊斯特拉坎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Etruscan Language (Pyrgi Tablets & Cippus Perusinus)

(3)古波斯語東部方言阿維斯陀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Avestan Language (Vendidad:The Earth)

(4)粟特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Sogdian Language (Sample texts)

(5)西臺語(或譯:赫梯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Hittite Language (Prayer of Kantuzili)

(6)塞種語方言于闐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Khotanese/Saka Language (The Book of Zambasta, Numbers & Letters)

(7)蘇美爾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Sumerian Language (The Epic of Gilgamesh)

(8)阿卡德語
標題:The Sound of the Akkadian Language: Cyrus the Great Cylinder

2018年5月26日 星期六

試論民族民系的同化、涵化、文明化和地著化

2018年05月26日易稿
民族形成的過程,非常值得探討。今天的民族主義思想在古代還沒有理論化,但是有的時候古人會注意種族邊界,有時候又以文化來標高低,難以一概而論。在民族互動的概念上,有幾個主要的術語:「漢化」跟「現代化」之間,基本上不會拿來做比較。「現代化」、「後現代」、「現代性」雖是一組可以拿來討論的話題,然而不太會拿來跟「漢化」做對照。「同化」、「涵化」、「文明化」則會是較好理解短期族群文化互動狀況的另一組概念,「現代化」可以說是「文明化」的一種,但也未必就是和文明化畫上等號的學術觀念。

歐美研究東方(相對於西方而言的、歐洲以外的)世界的學問,本係隨著個別政治人士的雅好,逐漸發展成為一門稱作「東方學」的學術專業。但由於殖民主義導致的缺點越來越嚴重,終於出現薩伊德高呼「東方主義」思想的反制。此後又從南美洲出現了「後現代」思潮孕育的溫床,使得現在西方歐美史學界普遍強調去西方中心化,重視史學研究的客觀性。西方史學朝向更客觀、更中立、更去西方中心的努力的確造成了許多進步,卻也使得這種「客觀、中立」本身難以被質疑。其實就如同顧詰剛質疑中國舊史學是「層疊累造的古史」一樣,我們也可以質疑西方現代史學300年來的發展某種程度也是「層疊累造的新史」,強調「新史學、新新史學、新新新史學」自身的客觀中立性,隱喻「現代性」的價值大於「現代化」,並認為「文明化、涵化」是遠比「同化」來得更有詮釋力的長程歷史架構。

然若仔細去檢視歷史上的民族認同發展系絡,我們可以看到,被西方現代史學標榜較為客觀中立的「涵化」、「文明化」概念,其實它的效力遠低於傳統清末民初老學究所教導的「漢化」。在遠東大陸的漢化現象並不是一個孤單的例子,在內亞大陸上的突厥化也是一個非常巨觀的現象。史實上的的確確發生的是大範圍、高強度「同化」的例子,「涵化」、「文明化」的空間完全被壓縮了。如果把19世紀、20世紀以降的現代史算下去,那麼民族國家神話、想像共同體的政治性創造,在全球範圍內,更是進一步利用人群組織技術與電子通訊技術迅速達成許多國家的「民族一體化」,同化現象在人類歷史上其實是遠比文明化、涵化所能適用的範圍遠為廣闊許多──但是,這種說法在西方現代史學能夠浮上檯面嗎?當他們依舊侃侃談論著「現代性」與「後現代」,而將「現代化」收進抽屜的時候,是不是顯示了三、五百年來的歐式學術累積其實也產生了一些盲點和偏差?

再以「漢化」為例。史實上發生的現象可能比上面的討論更為複雜。漢化是一個長期的歷史現象,不過在看待漢化的時候應該避免認為這是長程時段下必然的一次性產物,而應該注意那是多次中程發展的累加。有幾次的中程時段發生了漢化現象占了多數,也偶有幾次的中程時段發生了異族化現象占了少數,然後逐個結合起來,從而看似是一個長期穩定的現象。漢化在東亞大陸不是不可逆的或一定必然發生的情況。

中國中世紀盧水胡的產生有其地緣特徵,就不是漢化。西域以至於中亞地帶的突厥化也發生在喀喇王朝統治期,而這些地區歷史上曾經多少接受過漢族國家的統治,這些也不是漢化,而是異族化(突厥化)。北魏鮮卑人的情況更複雜,北魏初、中期的遷都洛陽,造成了鮮卑內部的分化,新中央(洛陽)的部分展開有意識的主動漢化,舊中央(平城)的部分則被邊緣化並形成社會問題。最終發展出六鎮動亂和齊、周分裂。因此後期的北魏可能不是漢化而是重新鮮卑化(異族化)。即使在唐朝,盛唐以前的河北,也不見得是在漢化,而可能是在胡化(異族化)。

宋朝到今天,中國南方的漢化過程是很值得注意的一塊,但是也最難研究。跟中國北方的漢化模式還有征服王朝、滲透王朝、華夏邊緣論可以套個解釋不同,至今南方的漢化過程還很難以理解。以元朝的情形來講,元代官府的族群統治政策一開始是不歧視漢人的,只是為了方便管理不同的部族所以才依照族群類別來做管理;結果慢慢形成了具有歧視實質的政策結果,但此種政策落實面的偏差卻不是該政策的本意。從中國史許多的例子可以看出,不同時期、不同區域、不同情境的各種中程結構之下,會導致不同的「同 / / 文明 / / 異」化的結果,變化的方向也不見得不是不可逆的。

每個人的歷史都一樣長,可人人的民族認同卻不一致,取決於各自民族認同意識的歸屬為何。每個民族的歷史長度不同,有的可以追溯3,000年,有的只形成了500年,有的新興民族國家只有20年到30年的年齡。惟無論民族歷史的長短多寡,總得有一個起點。這個起點即是民族的起源,並伴隨著一個特定時期「地著化」屬人又屬地的初始定義。漢民族的地著化大約起源於西周初年的黃河流域,客家人民系則在五代十國時期地著化於閩西粵東贛南,閩南人民系同時期亦地著化於閩東閩北閩南。民族(民系)初始地著化完成後,即便遷徙離開原居地,也很容易維持旺盛的民族認同與向心力,並向外吸納異族使之同化進來,吸納的短期過程可能表現為涵化,也可能是文明化。可若干認同轉變過程即使完成了並形成內部的內聚一致,外部群體也未必表示承認,因為外部群體的族群記憶不見得會忘記別人的民族歷史知識。例如民初南方政府發生3次說客風潮,客家人已完成漢化認同,但當時廣府人卻仍保有客家人是畬漢混同的記憶,才引爆爭議──此後隨著客家人正式納入漢人範疇,雙方往還越來越密切,結果就變成新的、真的「自己人」了。突厥化的現象、漢化的現象、同化的現象,大抵類此。